車子在夜色中滑行,引擎聲低啞。
林敘開的是一輛改裝過的啞光黑跑車,內飾簡潔。
車裡沒開音樂,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他開得很快,但很穩,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沒什麼表情。
蘇時寒坐在副駕,身體因為酒精和不適微微緊繃,頭靠著車窗,試圖緩解額頭的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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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瀰漫著一種清冽的、類似雪松混合的氣息,和林敘給人的感覺一樣——
好看,但有點冷澀,有距離感。
沉默像一層厚重的冰殼,包裹著狹小的空間。
在一個紅燈前,林敘緩緩停下車。
他沒看蘇時寒,目光落在前方跳躍的紅色數字上,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冷:
「你酒精過敏。」
「嗯。」
「可是齊妗生日的時候,你沒少喝。」
「今天也是。」林敘的視線依舊沒有轉過來,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是想讓她覺得你可憐?還是單純的蠢?」
他轉過頭,看向林敘的側臉。
眉眼冷冽,不再是在齊妗面前那個會微微歪頭、帶著點撒嬌意味叫「姐姐」的人。
「林先生倒也是個好演員,我想我做什麼,與你無關。」蘇時寒的聲音同樣冷了下來。
「是跟我無關。」紅燈轉綠,他鬆開剎車,車子重新啟動,加速的推背感傳來。
「我只是提醒你,有些角色,不是誰都能演的。裝可憐也好,玩反差也罷,看多了,會膩。」
他話裡有話,意有所指。
蘇時寒抿緊唇,胃裡火燒火燎的感覺更甚。
他不再看林敘,重新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他並非善於言辭爭辯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明顯帶著敵意和審視的場合下。
林敘的敵意……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強烈。
是因為他靠近了齊妗?還是因為別的?
「到了。」林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敘沒有立刻解鎖車門。
他側過頭,看向蘇時寒。
「蘇醫生,想離她近一點』這種話,以後還是別說了。」
「姐姐身邊不缺人。更不缺……你這樣的。」
你這樣的——
什麼樣的?是說他不夠格?是說他的風格和某人相似?還是僅僅指他這笨拙可笑的姿態?
蘇時寒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隱約捕捉到了林敘話語深處那一點不同尋常的在意。
不僅僅是針對他這個「新出現者」的排斥,似乎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敏感。
他沒再說話,伸手去解安全帶。
咔噠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敘看著他略顯僵硬的動作,沒再繼續。
「是嗎,其他人未必做的比我好。」
他按了解鎖鍵,車門發出一聲輕響。
蘇時寒推門下車,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他關上車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林敘已經轉回了頭,他沒再看蘇時寒一眼,仿佛只是送完一件有點礙事的物品。
黑色的跑車在原地停留了不到兩秒,便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見。
蘇時寒站在原地,夜風吹起他微亂的額發。
「你這樣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襯衫,抬手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晦暗不明。
小區門口的感應燈因為他的停留而亮起,投下一小片孤零零的光暈。
夜色漸深,清吧里的客人換了一撥,音樂也換成了更慵懶的布魯斯。
齊妗還坐在原來的位置,面前的水杯已經續過一次溫水。
她沒有看手機,也沒有處理工作,只是放鬆地靠著椅背,指尖隨著音樂的節奏,在杯壁上輕輕點著。
目光落在某處,似乎在出神。
林敘回來得很快。
他推開門,身上還沾著一點夜風的微涼氣息。
他一眼就看到了獨坐的齊妗,那雙一路上都顯得冷冰冰的眼睛,在捕捉到她身影的瞬間,迅速化開,溫柔了幾個度。
他幾步走了過去,在她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動作自然得仿佛從未離開。
「送走了?」齊妗側過頭看他,語氣平淡。
「嗯,安全送達。」林敘接過調酒師推過來的一杯特調,沒有立刻喝。
他側身,肩膀幾乎挨著齊妗的手臂,腦袋也微微歪過來一點,拉近距離,目光落在她臉上。
「姐姐,」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青年特有的清冽質感,卻又刻意放軟了尾調,「我下個月,要離開一周。」
「嗯?」齊妗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偏遠地區的青少年藝術公益項目,我以個人名義投了點錢,也掛了聯合發起人的名頭。他們那邊有個重要的活動周,邀請我過去。」
「要去山裡,信號可能不太好,事情估計也雜。」
見她只是聽著,沒什麼特別的表示,他頓了頓,眼睫垂下去一瞬,再抬起時,流露出一點不確定的黏人。
「……要去一周呢。」他又重複了一遍時間,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委屈。
像獨自出遠門的家貓,用尾巴尖輕輕掃著主人的腿。
「姐姐你……會不會等我回來的時候,就把我給忘了啊?」
「我看起來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我當然相信你,但是……你身邊的阿貓阿狗這麼多……我又算什麼呀……」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齊妗,等待她的反應。
齊妗看著他這副模樣。
年輕、漂亮、才華橫溢的林敘,在外人面前是那隻高冷優雅、爪子藏在肉墊下的貓,只有在她這裡,才會露出這樣耍賴的、黏人姿態。
她沒說話,伸出手,掌心輕輕落在他微涼柔軟的黑髮上,揉了揉。
林敘順從地任她揉著,沒有躲閃,只是眼神越發專注地望著她,瞳孔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幽深。
然後,齊妗微微傾身,在他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很輕、很快的吻。
「獎勵你。」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公益做得不錯。」
停頓半秒,又補充了一句,目光掃過他瞬間亮起來的眼睛,「一周而已,忘不了。」
林敘怔了怔,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他不再說什麼,只是端起酒杯,試圖遮擋自己臉上藏不住的笑。
他重新挨近齊妗,這次幾乎是貼著坐下,手臂輕輕碰著她的手臂,不再掩飾那份親昵。
「那說好了,」他聲音裡帶著笑,還有一絲得逞後的狡黠,「要記得想我。」
齊妗沒再接話,只是端起自己的溫水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玻璃杯發出清脆的微響,在慵懶的布魯斯音樂里,幾乎聽不見。
吧檯暖黃的燈光籠罩著兩人,將影子投在光潔的檯面上,短暫地融在一起。
一周的分離,似乎也因為這個輕吻和承諾,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至少對林敘來說,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