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們一樣?留在她身邊?
他憑什麼?
就憑那幾次寥寥無幾的會面,憑他「私人醫生」這個身份?
還是憑昨晚那場可笑的醉酒?
電梯門無聲滑開,他走進去,按下樓層。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他一個人,方才在齊妗面前強撐的鎮定和恭謹徹底碎裂。
他鏡片後的眼睛閉上,腦海里卻全是她剛才的模樣——微微蹙起的眉頭,那帶著不悅和審視的目光,以及最後那句逐客令。
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他,他的唐突有多麼可笑。
……
夜幕低垂,城市另一處相對安靜街區的一家清吧里,燈光昏黃曖昧。
蘇時寒獨自坐在吧檯角落的高腳凳上,面前已經擺了兩個空了的威士忌杯,第三杯在他手中輕輕搖晃。
他脫掉了白大褂,只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深灰色襯衫,領口鬆了一顆紐扣,眼鏡被他摘下來放在吧檯上。
第三杯威士忌被他灌下去一半,在胃裡燒起一團更旺的燥火。
他平時幾乎不這樣喝酒,但今天,他不想清醒。
吧檯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那雙總是顯得冷靜的眼睛,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水汽氤氳的迷茫和委屈。
他微微低著頭,額前幾縷碎發垂落,明明是一張輪廓分明、疏離的臉,此刻卻莫名透出一種做錯事後、獨自舔舐傷口時那種蔫頭耷腦又帶著點執拗的「萌」感。
他腦子裡還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辦公室里的情景。
「像他們一樣?」
「我是什麼很隨便的人嗎?」
……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得他心頭髮悶,又酸又澀。
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怎麼會覺得她隨便?他只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一點。
可現在,別說一小步了,他可能連「私人醫生」這個身份都要保不住了。
齊妗最後那個冰冷的眼神,分明是已經將他劃入了「需要保持距離甚至清理」的範疇。
「再來一杯。」他將剩下的半杯酒推給調酒師,聲音有點啞。
調酒師沒說什麼,默默又倒了一杯推過來。
蘇時寒拿起新的一杯,卻沒有立刻喝。
他只是盯著杯子裡晃動的液體,眼神放空。
酒精開始上頭,皮膚有些發燙,耳後脖頸泛起不自然的紅暈。
但他渾然不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其實他是有點酒精過敏的體質,就像那天在她那裡,沒忍住多喝了點。
就在他端起酒杯,準備再次一飲而盡,來掩蓋心裡那股鈍痛時——
酒吧的門被推開,風鈴清脆一響。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是齊妗。
她似乎剛結束一場應酬,身上穿的還是白天那套剪裁利落的女士西裝,只是脫了外套搭在臂彎,略顯疲憊。
她大概是來這裡見人,或者只是單純想找個地方安靜坐一會兒。
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略顯嘈雜的室內,然後,定格在了吧檯角落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蘇時寒?
齊妗腳步微微一頓。
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個穿著白大褂、一絲不苟的蘇醫生,此刻居然在酒吧買醉?
他側對著門口,微微弓著背,襯衫領口微敞,頭髮也有些凌亂。
沒了眼鏡,那張總是板著的冷臉上,竟然透出一種……脆弱的神色?
臉頰和脖頸還泛著不正常的紅。
齊妗的眉頭蹙了一下。
白天才在她辦公室說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晚上就跑來喝酒?
他這個私人醫生,是不是當得太「隨心所欲」了點?
她原本打算視而不見,徑直走向裡面預訂的卡座。
但就在她移開目光的剎那,蘇時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迷迷糊糊地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嘈雜的空氣和昏暗的燈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蘇時寒混沌的大腦瞬間空白了一秒。
他的反應慢了半拍,他只是愣愣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克制的眼睛裡,此刻混雜著來不及收起的委屈、驚訝,以及一絲被抓包的慌亂。
像被主人當場逮到在撕咬沙發的小狗,兇巴巴冷著臉的外表下,是瞬間僵住的無措。
他下意識地想坐直,想戴上眼鏡恢復那副專業冷靜的模樣,卻手忙腳亂地碰倒了旁邊的空酒杯。
「哐當」一聲輕響。
這聲音不大,卻讓齊妗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
他在搞什麼啊……
她腳步一轉,朝他走了過去。
而這一幕恰好被剛從酒吧二樓私人包間下來的林敘,盡收眼底。
林敘站在樓梯轉角陰影處,目光落在吧檯邊那兩人身上,尤其是蘇時寒那雙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濕漉漉、直勾勾望著齊妗的眼睛。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神漸漸變得有些危險。
又是他。
他看到齊妗走到吧檯邊,在蘇時寒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將外套隨意放在一旁。
她沒有立刻看他,而是對調酒師做了個手勢,點了一杯溫水。
姐姐……對他感興趣?
蘇時寒在她靠近的瞬間就徹底僵住了。
酒精帶來的昏沉感還在,但強烈的緊張和懊悔讓他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
他手忙腳亂地摸索著吧檯上的眼鏡,好不容易戴上,鏡片架回鼻樑。
鏡片後的眼睛因為酒意和不適而泛紅濕潤,配上他努力板起卻仍透著無措的冷臉,形成一種反差。
「齊、齊總……」他開口,聲音比白天在辦公室時沙啞了不少,還帶著點磕巴,「您您您怎麼……在這裡?」
齊妗接過調酒師遞來的溫水,沒有喝,只是側過臉,目光平靜地落在他泛紅的脖頸和耳廓上,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這話該我問你,蘇醫生。」
蘇時寒被她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想避開視線,又強迫自己看著她,結果眼神更顯慌亂。
「我……對不起。」他低下頭,先道了歉,聲音悶悶的,「我不是故意……喝這麼多。我只是……」
「跟我無關……現在是下班時間。」她說。
他頓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難道說因為白天在她那裡受了打擊,所以跑來借酒澆愁?這聽起來更不像話了。
齊妗看他這副憋著話、臉頰緋紅、眼神閃躲又忍不住偷瞄她的樣子,心裡那點無語又冒了出來。
「只是什麼?」她淡淡追問了一句,沒什麼逼迫的意思,純粹是看他能說出什麼來。
蘇時寒被她一問,更緊張了,大腦被酒精糊住,脫口而出:「我只是……心裡難受。」
說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叫什麼話!
果然,齊妗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看著他沒說話。
蘇時寒更慌了,急於補救,語無倫次地開始解釋白天的事:「齊總,白天在辦公室……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說您隨便,我絕對沒有!我只是……我只是覺得周先生他們……他們能……」
他越說越亂,邏輯全無,平時在專業領域清晰冷靜的頭腦此刻一團漿糊,
「我不是想和他們比,我就是……控制不住……想離您近一點,我不是要打擾您工作,也不是要……我就是……」
「對不起!」
他最後把腦袋埋了下去,只露出一個發紅的耳尖和微亂的黑髮,配上那副眼鏡,顯得很委屈。
齊妗聽著他這番毫無章法、漏洞百出卻又異常直白真誠的「懺悔」,再看他這副可憐又有點好笑的醉態,心裡因他白天唐突而產生的不悅,確實消散了大半,甚至有點想笑。
平時那麼冷峻嚴肅的一個人,喝醉了居然是這副模樣……反差太大,反而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她沒意識到自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她正要開口,讓他別說了,先喝點水緩一緩,或者直接叫車送他回去——
一個清朗嗓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姐姐,我在樓上沒等到你,在這兒……呢?」
齊妗和蘇時寒同時轉頭。
林敘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近前。
他身形輕瘦高挑,微微歪著頭,一雙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在酒吧迷離的光線下十分動人。
他嘴角噙著笑,但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視線先是落在齊妗身上,帶著熟悉的親昵和一點點撒嬌似的埋怨。
然後,便慢悠悠地、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掃向了旁邊僵住的蘇時寒。
「又是你,蘇醫生,還真是巧。」
他的目光像貓爪子,撓過蘇時寒泛紅的臉、凌亂的頭髮,以及兩人之間那略顯「親近」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