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形成了一個密閉而溫暖的空間,將他們與外界隔絕開來。
周硯的臉被迫埋在她胸口,鼻尖抵著她柔軟的家居服布料,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起伏。
他的身體因為突如其來的「掩藏」和門外齊母的聲音而緊繃到了極點,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卻又被這全然包裹的姿態和她沉穩的心跳安撫著,生出一種荒謬的安全感。
齊妗的聲音從被子下傳來,悶悶的,帶著剛被「吵醒」的惺忪和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耐煩,朝著門口方向:
「……媽?您怎麼還沒睡?」
她頓了頓,像是翻了個身,被子也跟著窸窣作響,「我這就睡了,燈忘了關而已。」
她的語氣自然,聽不出任何異樣,仿佛真的只是一個人在床上,被母親深夜查房打擾了睡眠。
門外的齊母似乎往裡看了看。
臥室里一片昏暗,只有門口夜燈微弱的光暈,勉強能看清床上隆起一個身影,背對著門,似乎睡得正熟。
床頭燈是關著的。
「又熬夜了吧?我看你晚上沒在家吃飯,應酬到這麼晚?」齊母的聲音依舊溫柔,帶著母親特有的、嘮叨的關切。
「別總是玩這麼晚才回家,對身體不好。明天記得早點起,陪媽媽吃早飯。」
「知道了知道了……」齊妗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更含糊了些,帶著濃濃的睡意,「您快去睡吧,我困死了……」
她甚至還故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演技逼真。
齊母在門口又站了幾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好,那你快睡。記得把空調溫度調合適,別著涼。」
「嗯……」齊妗含糊地應著。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然後是房門被輕輕帶上的「咔噠」聲,鎖舌落回原位。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臥室里重新恢復了絕對的安靜。
但被子下的兩人,誰也沒有立刻動。
周硯依舊保持著被齊妗緊緊摟在懷裡的姿勢,臉埋在她胸前,呼吸因為剛才的緊張和此刻的親密而有些急促灼熱,噴在她皮膚上,透過薄薄的衣料,帶來清晰的觸感。
他能感覺到她摟著自己的手臂,力道放鬆了些,卻並未鬆開。
齊妗也沒動。
她靜靜地聽著門外的動靜徹底消失,確認母親已經離開。
然後,她才極輕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溫熱的氣息拂過周硯的頭頂。
幾秒鐘後,她才慢慢掀開被子,將兩人從那個悶熱而私密的空間裡釋放出來。
新鮮微涼的空氣湧入,周硯立刻大口呼吸了幾下,這才感覺剛才幾乎要窒息的緊張感稍稍緩解。
他的臉頰因為悶在被子下和方才的親密接觸而滾燙,額發也有些汗濕,凌亂地貼在額前。
金絲眼鏡早在剛才一番動作中滑落,不知掉到了哪裡,讓他此刻的眼神少了平日的溫和疏離,多了幾分罕見的、帶著水汽的迷濛和慌亂。
他看向齊妗。
她的臉色也有些微紅,不知是被悶的,還是因為別的。
她的眼神卻已經恢復了清明,甚至還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後的、狡黠的笑意。
她看著他這副難得的狼狽模樣,唇角忍不住彎了彎。
「嚇到了?」她低聲問,語氣裡帶著點調侃。
周硯看著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嗓子幹得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點了點頭,眼神里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驚悸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剛才那番「緊急避險」,雖然緊張刺激,卻也讓他前所未有地貼近了她,感受到了她在那瞬間展現出的保護欲和掌控力。
這種感覺,複雜而致命。
齊妗伸手,替他理了理額前汗濕的碎發,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
「沒事了,我媽走了。」
她說著,目光卻下意識地瞟向了臥室門口的方向,隨即,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周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見地毯上,安靜地停放著他的輪椅。
齊妗隨手將它停在了那裡,後來一系列事情發生,誰也沒顧得上將它挪到更隱蔽的位置。
而剛才齊母推門進來時,雖然光線昏暗,但那架輪廓清晰的輪椅,只要她往門內多看幾眼,絕對無法忽視。
齊妗的眼神沉了沉。
周硯的心也再次提了起來。
伯母……看到了嗎?
如果看到了,她會怎麼想?
會立刻折返回來質問嗎?
還是……
兩人屏息凝神,再次仔細傾聽門外的動靜。
走廊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仿佛被拉長。
終於,齊妗再次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瞭然的、無奈的淺笑。
「額……」她低聲說,目光落在那架輪椅上,又移回周硯臉上,眼神複雜,「她大概……是看到了。」
但她選擇了假裝沒看到,選擇了像往常一樣叮囑幾句,然後安靜地離開,甚至……體貼地幫他們帶上了門。
這是一種屬於母親的、不動聲色的縱容,也是一種無聲的默許和……觀望。
周硯聽懂了。
一股更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夾雜著羞愧、感激,還有一絲被長輩「撞破」的難堪,以及……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齊母的態度,某種程度上,代表了齊家對他的一種接納。
這份認知,讓他心頭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齊妗看著他變幻的神色,沒再多說什麼。
她重新躺下,伸手關掉了自己這邊最後一點微弱的光源,讓臥室徹底陷入適合睡眠的黑暗。
「好了~睡吧。」她說,聲音平靜,「明天還要早起,陪我媽吃早飯。」
她甚至帶著點揶揄地,重複了母親的話。
周硯在黑暗中,緩緩地、徹底地放鬆下來。
他側過身,面對著齊妗的方向,儘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輪廓,卻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和體溫。
「妗妗……再親一會兒,好不好。」
「……嗯。」她笑了一聲,對周硯也會撒嬌這件事有點無奈。
……八百個回合之候。
「好了,真的要睡了。」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他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沒有緊張,沒有不安。
只有身旁人平穩的呼吸聲,像最安心的搖籃曲。
而門外那架沉默的輪椅,和伯母悄然離去的身影,仿佛成了這個夜晚裡,一個被默契掩蓋、卻心照不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