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碾過微濕的地面,發出輕響,重新回到了臥室那片柔軟的地毯上。
齊妗反手關上了浴室的門,將氤氳的水汽和方才那場親密的「清潔儀式」隔絕在身後。
臥室里依舊只開著那盞夜燈,光線昏黃朦朧。空氣里屬於她的香氣。
大床在昏暗光線下,像一片靜謐的深海,無聲地邀請著。
齊妗沒有立刻推他去床邊,而是將他停在房間中央,自己則走到那張寬大的單人沙發前,坐了下來,微微後仰,放鬆了身體。
她踢掉了腳上的拖鞋,赤足踩在地毯上,腳趾纖細白皙。
周硯坐在輪椅上,浴袍下的身體依舊有些緊繃。
他看著齊妗放鬆的側影,看著她微微仰起的脖頸曲線,和垂在沙發扶手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手。
剛才浴室里的一切還歷歷在目,此刻這安靜放鬆的氛圍,卻讓他感到一種更深的悸動。
「妗妗……」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些。
「嗯?」齊妗應了一聲,依舊沒回頭。
「……」周硯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就在他沉默時,齊妗卻忽然輕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帶著點回憶的柔軟。
「硯哥,你還記不記得,」她終於轉過頭,看向他,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一次暑假,也是在這兒,我非要拉著你玩那個『荒島求生』的遊戲。」
周硯微微一怔,記憶的閘門被輕輕推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大概……十三四歲?
齊妗十歲左右。
「記得。」他低聲說,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一絲笑意,「你把床單和被罩都拆了,說是要搭帳篷。」
「對,」齊妗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回憶里,「然後你還一本正經地說你是船長,我是大副,我們要輪流守夜,觀察『敵情』——其實就是防備我媽媽突然查房。」
她模仿著當年小周硯那副故作嚴肅、卻又拿她沒辦法的語氣,自己先笑了起來。
周硯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心底那片因為殘疾和歲月而沉積的灰暗角落,仿佛也被這笑聲照亮了些許。
「結果後來太累了,沒等『守夜』換班,咱倆就都在那個『帳篷』里睡著了。」周硯接道,語氣裡帶著無奈和縱容,「第二天早上被阿姨發現,床單被罩皺成一團,檯燈罩滾在牆角,書上全是腳印……還被你媽媽好一頓說。」
「我媽那是心疼她的真絲床單!」齊妗撇撇嘴,隨即又笑起來,「不過她也沒真生氣,就是念叨我們瞎胡鬧。你還記得她後來說什麼嗎?」
周硯想了想,搖搖頭。
「她說啊,」齊妗學著母親當年那種又好氣又好笑的語氣,「『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主意大!阿硯,你就慣著她吧,看她以後無法無天了怎麼辦!』」
學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聲清脆,在安靜的臥室里迴蕩,驅散了最後一絲尷尬和緊繃。
周硯看著她笑得毫無形象的模樣,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她這樣純粹開懷地大笑了。
褪去了商場上的精明冷靜,褪去了人際周旋中的疏離分寸,此刻的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會對他撒嬌耍賴、也會在闖禍後躲在他身後偷笑的小女孩。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變得無比柔軟,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痴迷的眷戀。
齊妗笑夠了,慢慢坐直身體,她的臉頰因為剛才的笑而泛著淡淡的粉色,眼神濕潤,看向周硯時,那裡面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笑意和……一絲狡黠。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赤足踩著柔軟的地毯,悄無聲息地走到周硯的輪椅前,然後——
她彎下腰,雙手撐在輪椅兩側的扶手上,再次將他圈禁在自己的氣息範圍內。
這一次,距離比剛才在清吧時更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聞到她發間沐浴後更清晰的清香,混合著一點點殘留的、屬於他的沐浴露氣息。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敞開的浴袍領口,那裡露出的一小片胸膛皮膚,因為剛才的回憶和此刻的靠近,似乎又染上了一層薄紅。
「硯哥,」她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氣音,像羽毛輕輕搔刮過心尖,眼神卻亮得驚人,直直望進他眼底,「你說……我媽當年那句話,是不是說對了?」
周硯呼吸一窒,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促狹笑意的唇瓣,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哪……哪句?」
齊妗又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
她的目光從他眼睛,緩緩滑到他微微滾動的喉結,再回到他因為緊張而抿緊的唇線上。
「她說……」她一字一頓,吐氣如蘭,每個字都像帶著小鉤子,「『你就慣著她吧,看她以後無法無天了怎麼辦!』」
她重複著這句話,語氣卻完全變了。
不再是模仿長輩的調侃,而是帶著一種嬌蠻的、理直氣壯的質問,和一絲……危險的誘惑。
「你看……」她微微歪頭,長發滑落肩頭,拂過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帶來一陣細微的麻癢,「我現在,是不是……挺無法無天的?」
她指的是什麼?
是今晚直接把他帶進自己臥室?
是親手幫他沐浴?
是此刻將他圈在輪椅里、用這樣的眼神和語氣「質問」他?
都是。
她在告訴他:你看,你從小慣出來的「無法無天」,現在,就用在你身上了。你怕不怕?你……受不受得了?
這是一種極其大膽的、帶著倒打一耙意味的撩撥。
周硯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帶著致命吸引力的臉,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挑釁、撒嬌和某種欲望,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朝著某個方向涌去。
浴袍下的身體瞬間繃緊,指尖深深掐入輪椅扶手的軟墊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他只是極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喉結劇烈地滾動,泄露了他此刻洶湧澎湃的情緒。
齊妗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眼底的笑意加深,那裡面除了狡黠,似乎還多了一絲滿意。
她終於直起身,不再壓迫著他,但也沒有退開太遠。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
就像小時候她惡作劇得逞後,常對他做的那樣。
「所以啊,硯哥。」她直起身,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然,「今晚,你就得繼續『慣著』我這個『無法無天』的。」
「妗妗……」周硯坐在輪椅上,看著燈光下她的側影……
胸腔里那股幾乎要爆炸的情緒,忽然奇異地、緩緩地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溫熱的、滿溢的潮水,將他整個人溫柔地淹沒。
「怎麼了?」
「還要不要玩那個……躲在被子裡的遊戲?」
他知道,他完了。
從小到大,他早就慣壞了她。
而如今,他也早已習慣了,被她這樣「無法無天」地……占據全部。
他操縱輪椅,緩緩地、平穩地,滑向床邊。
然後,他用自己尚存力量的手臂,撐起身體,有些笨拙卻堅定地,挪到了那張柔軟的大床上,她的身邊。
床墊微微下陷,帶來屬於她的氣息和體溫。
齊妗放下書,側過身,看著他躺好的姿勢,伸手拉上被子。
被子裡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