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很快抵達齊家老宅所在。
古樸厚重的大門在車燈照射下緩緩打開，傅景川沒等車停穩就推門下去。
他手裡已經拿好了那個剛從她公寓書房取出來的、帶著淡淡檀木香氣的方正盒子。
他步履輕快，幾乎是帶著小跑穿過了夜色籠罩、樹木掩映的庭院，熟門熟路地來到主宅側翼齊妗常待的書房外。
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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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因「被緊急召喚」而雀躍不已的情緒，理了理衣領和袖口，這才屈指，極輕地叩了兩下。
「進。」
傅景川推門進去。
書房裡只開了書桌上的一盞檯燈和牆角的落地燈，光線溫暖而集中。
齊妗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前攤開著一份文件，手裡捏著一支鋼筆，指尖無意識地點著紙面。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羊絨開衫，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卸去了白日裡所有的精緻妝容和凌厲氣場。
在這樣溫暖的光線下，側臉線條顯得格外柔和，甚至透出幾分居家的慵懶感。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向他手裡的盒子。
「這麼快？」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僅僅陳述事實。
「路上不堵。」
傅景川快步走過去，將那個沉甸甸的檀木盒子雙手放到她面前的書桌上，動作小心翼翼，像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放好後，他並沒有立刻退開，反而就勢微微俯身，雙手撐在桌沿，將自己置於檯燈光暈的邊緣，一雙狐狸眼亮晶晶地、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看，裡面盛滿了「快誇我」的期待和完成任務的滿足感。
「是它嗎？左邊的抽屜，我打開看了，就這個盒子最像。」
他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帶著點邀功的意味。
「沒碰壞吧？我拿的時候特別小心。」
齊妗沒答話，只是伸手打開盒蓋。
裡面是幾份年代久遠的產權文件和一些老照片，她快速翻檢了一下，確認無誤，便重新合上蓋子。
「嗯，沒錯。」
她將盒子推到一旁，重新拿起鋼筆，目光落回文件上，仿佛他送東西的任務已經完成，可以退下了。
傅景川卻不動。
他依舊維持著俯身撐桌的姿勢，目光黏在她臉上，從她微垂的眼睫，到她挺翹的鼻尖，再到沒什麼血色的、形狀優美的唇。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她偶爾翻動紙張的輕響，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好聞的氣息，無聲地包裹著他。
他看著她專注於工作的側臉，心裡那點完成任務的滿足感，迅速被另一種更滾燙、更粘稠的渴望取代。
他不想走。
好不容易有個正當理由能在晚上見到她，這麼好的機會，他怎麼可能甘心就這麼離開？
「妗妗……」
他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軟，帶著點拖長的尾音，像大型犬類在主人腳邊撒嬌時的哼唧，「你……這就讓我走了啊？」
齊妗筆下不停，頭也沒抬：「不然呢？」
「我……」
傅景川噎了一下，眼珠轉了轉，迅速找了個理由。
「我晚飯沒吃飽！那家法餐看著花哨，分量少得可憐。」
他故意誇張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語氣委屈。
「光顧著跟人說話了，都沒好好吃東西。」
他絕口不提那頓晚餐他和林敘是如何在點菜環節就暗中較勁，然後點了一堆。
只強調自己的「委屈」和「沒吃飽」。
齊妗筆下頓了頓，終於抬眸瞥了他一眼。
燈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籠罩，那張俊朗的臉上寫滿了「求投餵」、「求收留」的明晃晃意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怕被拒絕的緊張。
哪裡還有半分在外人面前那個手段狠辣、野心勃勃的傅大總裁模樣。
「廚房有麵條，自己煮。」她收回目光，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卻也沒直接趕人。
「我不想吃麵條……」傅景川得寸進尺，身體又往前傾了傾，幾乎能聞到從她發間傳來的淡淡香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般的黏膩。
「我想吃上次來蹭飯吃的那個……蝦仁蒸蛋。就一點點，好不好？吃完我就走，絕對不打擾你工作。」
他說著，眼神眼巴巴地看著她，那副模樣，活脫脫一隻覬覦主人手中美食、拼命搖尾巴的小狗勾。
齊妗沒說話，只是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臂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在說：我看穿你了。
傅景川在她這樣的注視下，耳根慢慢紅了，眼神也開始飄忽，但身體卻固執地沒有退開，反而因為她的沉默和審視，更加不安地動了動，喉嚨里又發出一聲含糊的、示弱般的咕噥。
就在傅景川以為又要被無情拒絕、正搜腸刮肚想找下一個「合理」藉口時，齊妗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新消息預覽。
發信人：周硯。
內容：「好的，妗妗，記得帶外套。」
上一條是：晚上十點，有空過來坐坐？新到了不錯的單一麥芽。
傅景川的視線下意識地跟著瞟了過去。
周硯？晚上？約她？
他猛地抬頭看向齊妗，眼神里的委屈和撒嬌瞬間被一種更深的、帶著警惕和不安的情緒取代，嘴唇抿緊，下頜線也繃了起來。
齊妗也看到了那條信息。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伸出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似乎是回復。
傅景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動作。
幾秒鐘後，齊妗放下手機，重新抬眼看向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瞬間緊繃、寫滿緊張和不安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忽然極輕微地、幾乎看不見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太淡，轉瞬即逝，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傅景川心湖，激起一片混亂的漣漪。
「蝦仁蒸蛋沒有，就別麻煩我家阿姨了。」
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廚房冰箱裡有餛飩，阿姨今天包的，薺菜鮮肉餡。想吃就自己去煮。」
這算是……同意了？傅景川還沒來得及細品這突如其來的「恩准」，就聽見她接著說道：
「煮完吃完，把廚房收拾乾淨。」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下達最終指令，「然後，回家。」
「回家」兩個字，她說得平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傅景川愣住了。
剛剛升起的那麼一點點希望，瞬間又被這兩個字打回原形。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對上齊妗那雙沉靜無波、卻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小心思的眼眸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明白了。
她允許他留下吃點東西，是對他剛才那番「沒吃飽」撒嬌的縱容，也是一種安撫。
但「回家」的指令，是她劃下的明確界限。今晚，她不會讓他留下過夜。
為什麼？是因為……周硯那條信息嗎？
她要……去赴周硯的約？
這個認知像一把小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起來。
不甘，委屈，嫉妒，還有一絲被「比下去」的恐慌，交織在一起，讓他胸口發悶。
但他不敢問。
他知道齊妗不喜歡被質問，更不喜歡被干涉她的行程和交際。
他看著齊妗已經重新低下頭，拿起鋼筆，一副「話題結束」的架勢，所有翻騰的情緒最終只能化為一聲悶悶的、帶著不甘的……
「哦。」
「我知道了，反正……我在你心裡，也不重要。」
「……」
「你怎麼不哄我？」
「你給我個台階……」
……
「滾去餐廳吧。」
他像只被主人命令「坐下」的狗，明明心有不甘，尾巴都耷拉下來了，卻還是只能乖乖遵從指令。
「好的，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他直起身，有些垂頭喪氣地轉身，朝廚房方向挪去。
腳步拖沓，背影都透著濃濃的失落。
走到書房門口，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真不留我？」
「你再不去，湯都別喝了。」
齊妗依舊坐在燈光下，側臉沉靜，仿佛完全沒受到任何影響。
傅景川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聽話地去了廚房。
他確實沒吃飽，那場晚餐心思根本不在食物上。
他打開冰箱，找到那盒整齊碼放的餛飩，燒水，下鍋。
動作機械，腦子裡卻亂糟糟的，全是周硯那條信息和齊妗剛才回復時的平靜側臉。
餛飩很快煮好，他沒什麼胃口，卻還是強迫自己坐下來，慢吞吞地吃著。
味道其實很好，阿姨的手藝一向不錯，但此刻吃在他嘴裡，卻有些食不知味。
他一邊吃，一邊豎起耳朵聽著書房那邊的動靜。
很安靜，只有偶爾的翻書聲。
吃完最後一口，他將碗筷洗乾淨，擦乾，放回原處，又把料理台仔細擦拭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他才磨磨蹭蹭地重新走到書房門口。
齊妗還在工作，檯燈的光暈將她籠罩其中，顯得靜謐而專注。
傅景川站在門口，沒進去，只是輕聲說：
「……我吃完了，廚房也收拾好了。」
齊妗「嗯」了一聲，依舊沒抬頭。
「……那我……走了？」
他試探著問，聲音里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希望她能突然改變主意。
「嗯。」
齊妗的回答依舊簡潔。
傅景川眼底最後那點光也黯了下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鋥亮的皮鞋尖，悶聲道：
「那你……路上小心。你也是，別熬太晚。」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高大的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拉出長長的、孤零零的影子。
傅景川：竟然一點都不挽留我！過分！
直到聽到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發動、漸漸遠去的聲音，齊妗才放下手中的鋼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她拿起手機，解鎖。
屏幕還停留在和周硯的對話框。她剛才回復的是：「好，十點見。」
她又點開了和林敘的對話框，看到了他不久前發來的那條關於打樣和傅景川先走的消息。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回復了一個字：
「好。」
然後，她將手機放到一邊，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未看完的文件上。
只是，在重新拿起鋼筆前，她幾不可察地，輕輕彎了一下唇角。
傅景川那受委屈的樣子……
還挺有意思。
某個被她「打發」回家的小狗，此刻大概正一邊開車，一邊在心裡把周硯的名字翻來覆去地嚼碎。
……然後酸得冒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