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林敘沒有去工作室,而是回了家。
這次他沒有空手,帶了一本自己最近出版的畫冊。
裡面收錄了他從早期到近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還有一篇一位資深藝術評論家寫的序,客觀地評價了他的藝術風格和市場潛力。
另外,他還帶了一份列印出來的、近兩年他通過畫廊銷售和私人委託所得的詳細收入報表。
母親坐在客廳里,臉色依舊不太好,但比上次平靜了許多。
父親也在。
林敘沒有急著辯解或爭吵。
他先把畫冊遞給母親,翻開到那篇序言和幾幅備受好評的作品彩頁。
「媽,你看看這個。」
母親狐疑地接過,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看起來。
起初眉頭還皺著,但隨著閱讀的深入,表情漸漸變得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驚訝。
她不懂藝術,但那些林敘帶來的東西,讓她隱約感覺到,兒子在做的事情,似乎並不像她以為的那樣「不務正業」。
接著,林敘把那份收入報表推了過去。
「這是我這兩年在畫畫上的收入。」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只是開始,我的作品最近在幾個重要的拍賣行表現不錯,未來還有上升空間。」
母親看著報表上清晰的數字,沉默了很久。
這些數字,比她預想中兒子可能「胡鬧」出來的結果,要實在得多。
最後,林敘才提起那天爭吵的核心。
他放軟了聲音,但態度很堅定:
「媽,我知道你擔心我,怕我吃虧,你的擔心我都懂,也很感激。」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但我和齊妗之間的事,是我的選擇。就像我當初選擇畫畫一樣。」
「她是什麼樣的人,外界怎麼傳,那是別人的事。她對我如何,我心裡清楚。」
他沒有說更多細節,因為知道那些母親未必能理解,也未必想聽。
「至少現在,她沒有強迫我做任何我不願意做的事。我是自願的,她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握住母親有些粗糙的手:「我知道你為我規劃的路,是想讓我安穩。可對我來說,畫自己想畫的畫,和自己選擇的人在一起,哪怕有風險,也是我想要的安穩。」
「你能……試著相信我的選擇嗎?就像你當年,相信爸能把公司做起來一樣。」
母親看著他消瘦卻眼神清亮的臉,又看了看手裡那份沉甸甸的畫冊和報表。
她嘆了口氣。
「你答應媽,不管怎麼樣,照顧好自己,別委屈了自己,也……別讓你妹妹擔心。」
這就是母親妥協的方式。
沒有完全認可,但收回了最激烈的反對。
林敘用力點頭,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離開家時,他給妹妹林薇發了條消息,簡單說了情況。
林薇很快回了個「哥,加油」。
傍晚,林敘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環保袋,裡面裝滿了剛採購的新鮮食材,再次來到了齊妗的公寓樓下。
這一次,他的步伐輕快,眉宇間沒了前幾日的陰鬱和沉重,只有一種澄澈的、雨後初晴般的明朗。
他熟門熟路地輸入密碼,進了門。
公寓裡靜悄悄的,林敘沒有在意,逕自走進廚房,將食材一一取出歸置。
他今晚想做的菜式很簡單,但都是他反覆練習過、自認為拿得出手的。
他系上圍裙,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食材。
洗菜,切配,醃製魚肉。
動作算不上多麼嫻熟老道,偶爾還會停下來,對照著手機里的食譜確認步驟。
暖黃的廚房燈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竟有幾分居家的溫柔。
排骨湯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蟹粉豆腐的香味也開始隱隱飄散。
林敘看了看時間,估摸著齊妗快下班了,快步走進餐廳,從袋子裡拿出兩支香薰蠟燭,擺在餐桌中央。
沒有誇張的玫瑰或氣球,只是最簡單的白色蠟燭,和一套他特意挑選的、線條簡潔的骨瓷餐具。
一切準備停當,他解下圍裙,洗了手,安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待。
沒有開電視,也沒有玩手機,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逐漸深沉的暮色,心跳因為期待而微微加速。
他喜歡這種靜靜地等她下班的感覺。
玄關處終於傳來電子鎖開啟的輕響。
林敘立刻站起身,看向門口。
齊妗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微涼和一絲工作後的倦意。
林敘走過去,蹲下幫她脫下高跟鞋,換上了柔軟的拖鞋。
她目光掠過被精心布置過的餐廳,燭光搖曳,飯菜飄香,最後眼神亮晶晶看著她的林敘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雙盛著不安的眼睛,此刻乾淨澄澈,眉宇舒展,連嘴角都帶著一絲輕鬆上揚的弧度。
之前籠罩著他的那層陰霾和愁緒,消失得無影無蹤。
齊妗心下明了。
看來,家裡那關是過了。
她沒有多問,只是將公文包隨手放在玄關柜上。
林敘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唇,小聲說:
「我……做了飯。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她抬手,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戲謔去捏他的下巴,而且伸出手,很輕地、帶著一種近乎嘉許意味的力道,揉了揉蹲在腳邊的林敘柔軟的黑髮。
動作很自然,像主人獎勵完成指令後乖巧等待的寵物。
「嗯。」她應了一聲,目光掃過餐廳,「聞著還行。」
林敘因為她這個摸頭的動作,耳根悄悄紅了,他知道,她看出來了,也接受了他笨拙的「匯報」和心意。
「那……吃飯吧?湯要趁熱。」他側身讓開,引她走向餐廳。
燭光晚餐的氛圍安靜而溫馨。
林敘不怎麼說話,只是時不時偷偷看她一眼,留意著她對每道菜的反應。
看到她多夾了一筷子蟹粉豆腐,或者喝湯時眉眼略微舒展,他心裡就雀躍一下。
齊妗吃得不多,但每樣都嘗了。
她沒有過多評價菜色,偶爾在林敘過於緊張地看她時,抬眼回視他一下,平靜的目光里,帶著一絲笑意。
飯後,林敘收拾洗碗。
齊妗端著水杯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等林敘收拾妥當,擦著手走出來時,齊妗還站在窗前。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也望向窗外。
齊妗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下次,教你做道新菜。」
林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看著她,用力點頭:「好!」
這是一個承諾,一個關於「下次」的承諾。
此刻,在這個有燭光、有飯菜香、有她存在的夜晚,他感覺自己被穩穩地接住了。
……
夜色漸深,周硯獨自在書房。
發給齊妗的文件杳無回音。
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半。
他拿起手機,給齊妗發了條消息:
睡了嗎?
沒有回覆。
周硯放下手機,操控輪椅來到落地窗前,靜坐片刻。
那些被壓抑多年的渴望和占有欲,一旦找到縫隙,確實難以再次徹底封存。
他需要確認自己是否真的重新獲得了「入場」的資格,還是被用了一次,又被扔了。
他不再等待回復,而是操控輪椅回到書桌旁,拿起薄外套。
司機早已在樓下等候。
車子平穩地駛向齊妗的公寓。
周硯靠在座椅里,神色平靜,只有搭在膝上微微收緊的手指,泄露了一絲不為人知的緊繃。
到達公寓樓下,他沒有讓司機打電話通知,而是自己操控輪椅進入電梯,首達齊妗所在的樓層。
他知道這可能很唐突,甚至可能惹她不快。
不過今晚,他不想遵循那些所謂的「分寸」。
輪椅停在熟悉的公寓門前。
周硯深吸一口氣,抬手,按響了門鈴。
門內隱約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
幾秒後,門開了。
齊妗站在門內,身上穿著寬鬆的絲質睡袍,頭髮半干,顯然是剛沐浴不久。
她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他臉上。
「硯哥?有事?」
就在她身後,客廳暖黃的燈光下,一個身影清晰可見——
林敘。
林敘顯然也剛洗過澡,穿著居家褲,頭髮還帶著濕氣。
他手裡拿著一個水杯,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島台邊,似乎是出來倒水。
此刻,他看向門口,目光與周硯的視線在空中猝然相撞。
林敘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變了。
他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背脊微微挺直,像只瞬間進入戒備狀態的貓。
周硯的目光也只是在林敘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重新落回齊妗臉上。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甚至對著齊妗露出了一個溫和得體的微笑,仿佛林敘的存在只是背景里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沒什麼要緊事。」周硯的聲音平穩,「剛好在附近處理點事情,想起有份資料可能對你有用,就順路上來一趟。打擾了?」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齊妗沒說話,微微側身,讓開了門內的空間。
這個動作沒有說「請進」,但也沒有關門。
周硯操控輪椅,緩緩駛入玄關。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林敘站在原地沒動,眼神冰冷地看著周硯自如地進入這個屬於他和齊妗的空間。
周硯則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那刺人的視線,目光只是禮貌地掠過客廳的陳設,最後落在齊妗身上。
齊妗關上門,走到兩人中間,姿態隨意。
她先看了一眼渾身緊繃、眼神不善的林敘,又看了看一臉溫和平靜、仿佛只是來送份文件老狐狸的周硯。
劍拔弩張的氣氛,在沉默中無聲蔓延。
齊妗拿起茶几上自己那杯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才看向周硯,語氣尋常:
「什麼資料?」
齊妗的問話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但空氣中的張力並未消減。
周硯仿佛沒有看到林敘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從容地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遞向齊妗。
「關於一家私人銀行股權重組的後續簡報,還有他們新任負責人一些未公開的偏好分析。」他聲音平穩,像在匯報工作,「我記得你提過有興趣。」
這份資料確實是他下午讓人緊急整理的,原本計劃明天再發給她。
此刻用來作為深夜到訪的「藉口」,恰到好處——既有價值,又不顯得過於親密。
齊妗接過文件袋,沒有立刻打開,只是隨手放在了玄關柜上。
她的目光在周硯平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向廚房島台邊依舊僵立的林敘。
林敘胸口起伏,只覺得眼前這一幕刺眼至極。
周硯那種登堂入室、仿佛回到自己家一般的從容,和他手裡那份帶著「正事」幌子的文件,都讓他感到一種憋悶和危機感。
尤其是齊妗那副見怪不怪、甚至有些縱容周硯深夜打擾的態度……
「周總真是敬業,這麼晚了,還親自送文件上門。」
周硯這才轉過頭,正面迎上林敘的目光。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假面,鏡片後的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林先生也在。」他像是才注意到林敘的存在,語氣尋常地打了聲招呼,然後自然而然地接道,「正好,有些藝術基金方面的動態,或許林先生也會感興趣。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齊妗,帶著詢問,「看來今晚不太方便細聊。」
這話說得極其狡猾。
林敘被他噎了一下,臉色更難看了。
齊妗將兩人的交鋒看在眼裡,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場景有點意思。
她沒有接周硯關於「方不方便」的話茬,轉身走向客廳沙發,隨意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不是給周硯的,而是對林敘說:
「水倒好了就過來。」
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她並沒有因為周硯的到來而冷落林敘,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在安撫林敘那點焦躁。
林敘愣了一下,抿了抿唇,還是拿著水杯走了過去,在齊妗指定的位置坐下,眼神里的敵意稍微收斂了一些,只是依舊警惕地盯著周硯。
周硯操控輪椅,也自然地滑到了沙發另一側的合理距離停下,既不過分靠近齊妗,也沒有離得太遠。
他仿佛真的只是個來送文件的,安靜地等待著,目光平靜地落在齊妗身上,仿佛在等待她處理完「家事」再談「公事」。
三個人,以一種詭異而緊繃的姿態,共處一室。
齊妗端起自己的水杯,慢慢喝著,目光在左右兩個男人身上逡巡。
左邊是年輕氣盛、齜牙咧嘴卻容易安撫的小貓。
右邊是沉穩隱忍、善於以退為進卻綿里藏針的老狐狸。
「文件我明天看。」她對周硯開口,語氣平淡,「還有別的事嗎?」
這是逐客令,但給得不算生硬。
周硯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失望:
「沒有了。那你早點休息。」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不經意地掃過緊挨著齊妗坐著的林敘,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溫和。
「林先生,也早點。」
說完,他操控輪椅,朝著門口而去,動作流暢,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直到公寓門再次輕輕關上,林敘才猛地鬆了一口氣,隨即一股更強烈的委屈和不安涌了上來。
他放下水杯,轉向齊妗:「他怎麼這麼晚還來?他是不是……」
「是什麼?」
林敘被她平靜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剩下的話堵在喉嚨里。
他垂下眼睫,低聲道:「……沒事。」
齊妗伸手,捏了捏他的後頸,力道不輕不重。「知道就好。」
她語氣放緩了些,「去睡吧。」
林敘抬起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大著膽子湊過去,在她唇角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像做賊一樣,紅著臉起身快步走向臥室。
齊妗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又看了一眼玄關。
周硯……
還真是,越來越會挑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