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林敘的工作室里光線昏暗,只有畫架前亮著一盞孤燈。
他正對著一幅新畫的背景色調反覆調整,試圖將心底那團亂麻般的情緒融入色塊里。
手機響了,是妹妹林薇。
「哥,你在哪兒?」
「怎麼了?」
「媽剛才給我打電話,語氣不太對,好像看到什麼娛樂推送還是財經花邊了……她讓你趕緊回家,說要和你談談。」
林敘握著畫筆的手一頓,顏料滴落在調色盤上,濺開一小片污漬。
心臟猛地沉了下去。
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知道了。」他聲音有些乾澀。
「哥,你……」林薇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好好跟媽說,別吵。」
林敘掛斷電話,在畫架前呆坐了很久,才起身換了衣服,拖著沉重的步伐回了家。
家裡的氣氛果然凝重。
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已經暗了,但她的臉色卻比屏幕更暗。
父親沉默地坐在一旁,眉頭緊鎖。
「媽。」林敘低低叫了一聲。
母親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失望、痛心,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小敘,你過來,坐下。」
林敘主要是聽林母單方面的說。
母親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自己引以為傲、乾淨純粹的兒子,捲入那樣複雜的關係里。
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甚至可能只是某個富家小姐一時興起的「玩物」。
「你讓媽媽以後怎麼見人?我們林家從來都是清清白白的!你非要這樣作踐自己嗎?」
「我沒有作踐自己!」
林敘被「作踐」兩個字刺痛,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
「我的感情,我的選擇,不需要別人來評判!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那樣是哪樣?」母親氣得渾身發抖。
「那些報導寫得清清楚楚!她身邊有多少人?你算什麼?小敘,你醒醒吧!她那種人,怎麼可能對你是真心的?」
「她不是!」林敘吼了出來,眼眶通紅,聲音卻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脆弱。
他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自己也覺得蒼白無力。
他自己心裡都埋著根刺,又如何去說服母親?
爭吵最終以母親捂著胸口、臉色發白而倉促終止。
林敘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幕,巨大的愧疚感和不被理解的委屈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踉蹌著退後幾步,轉身出了家門。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最後走到了齊妗那棟半山別墅附近的山道上。
他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望著那棟掩映在樹木後的建築。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又震,有林薇的,可能也有母親的,他一個都沒接。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山風吹過,帶著涼意。
林敘抱緊手臂,慢慢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里。
就在這時,一束車燈由遠及近,劃破了山道的昏暗。
一輛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停在了他面前不遠處。
後車窗降下,露出齊妗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似乎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一絲酒會或正式場合留下的清冷香氣。
她的目光落在他蜷縮的身影上,停留了幾秒。
「上車。」
她的聲音透過夜色傳來,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敘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淚痕和狼狽,怔怔地看著她。
齊妗沒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車內溫暖而安靜,瀰漫著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氣息。
司機識趣地升起了隔板。
齊妗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遞過來一盒紙巾,然後便靠回座椅,閉上了眼睛,仿佛只是順手撿了一隻路邊可憐的小貓。
林敘握著那盒紙巾,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燈火,又看了看身邊閉目養神的女人,一直緊繃著、幾乎要斷裂的神經,忽然就鬆了下來。
洶湧的委屈後知後覺地翻湧上來,他低下頭,用紙巾捂住臉,壓抑的嗚咽聲終於斷斷續續地漏了出來。
齊妗依舊沒睜眼,只是伸過手,在他微微顫抖的後頸上,輕輕拍了兩下。
「還有人能讓我們阿敘哭成這樣。」
林敘往她的方向蹭了蹭,「沒事……和家裡吵了一架。」
一來一回,雖然林敘不願意多說,齊妗也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
車子駛入別墅車庫,引擎熄滅。
林敘止住了抽泣,但眼眶和鼻尖依舊泛紅,頭髮凌亂。
他低著頭,手裡緊攥著那團被淚水浸濕又乾涸的紙巾。
齊妗先下了車,沒有等他。
林敘慌忙跟上。
別墅里燈火通明,暖意驅散了山間的寒涼。
齊妗褪下高跟鞋,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水,擰開,遞給他。
「喝吧。」
林敘接過,冰涼的瓶身讓他打了個激靈,順從地喝了幾口。
冰冷的水滑過乾澀的喉嚨,稍微平復了心口的灼熱。
齊妗靠在流理台邊,看著他。
「你母親,」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身體還好嗎?」
林敘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先問這個。
他搖搖頭,又點點頭:「老毛病,剛才……有點激動,吃了藥,應該沒事了。」
他語氣裡帶著濃重的愧疚。
「嗯。」齊妗應了一聲,指尖在冰涼的檯面上輕輕敲了敲,「林敘,其實你母親說得對。」
林敘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齊妗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任何一個母親,看到自己兒子捲入複雜的關係,成為別人口中的談資,都會擔心,會生氣。這是人之常情。」
她頓了頓,繼續道:
「她不是不尊重你,也不是故意貶低你。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保護你。也許方式激烈了些,但出發點,沒有錯。」
這番話,有些出乎林敘的預料,但想到是齊妗,似乎又很合理。
沒有為他辯護,沒有鄙夷他母親的不識抬舉,甚至……她尊重並理解了自己的家人。
林敘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心底那股因為不被理解而產生的委屈和逆反,像是被一雙沉穩的手輕輕撫平了稜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我……」他聲音艱澀,「我剛才……不該那樣跟她吵。」
「知道自己不對就行。」齊妗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下次好好說。」
她說完,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走向他。
沒有擁抱,沒有什麼肢體接觸。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抬手,用指關節,很輕地敲了一下他的額頭。
「但是,阿姨怎麼想,是你們母子之間的事。我怎麼對你,是我們之間的事。」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獨屬於她的、慵懶又危險的磁性。
她的指尖順著他的額發滑到耳廓,輕輕捏了捏。
「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她看著他的眼睛,眼神深邃,「我尊重阿姨作為一個母親的立場,但這不代表,我需要按照她的期望來對待你,你明白嗎?」
林敘的心臟重重一跳。
他明白了。
她給了他台階,她認可並尊重他母親的擔憂是合理的,但這不會影響她自己的判斷和行為方式。
她依然會按照自己的意願來「擁有」他。
「我……」林敘的聲音有些顫抖,是明悟後的悸動,「我明白。」
「如果你覺得,我這樣傷害了你,傷害了你的家人,你也可以離開。」
「我不走!」
「……」齊妗收回手,轉身走向樓梯,「去洗個熱水澡,然後上來。」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命令式,仿佛剛才那番談話只是個小插曲。
林敘看著她上樓的背影,握著冰水瓶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知道問題沒有解決,母親那裡依然艱難。
但至少此刻,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被一種更強大、更複雜,也……更令人心安的力量包裹著。
林敘洗了熱水澡出來,身上穿著齊妗給他準備的男士家居服。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主臥。
齊妗已經躺下了,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平板,屏幕的光映著她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林敘猶豫了一下,沒有像之前那樣坐在地毯上,而是爬上了床,在她身邊躺下,隔著一點距離,身體微微蜷縮。
齊妗沒看他,繼續滑動著屏幕。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平板偶爾發出的輕微電子音。
過了很久,久到齊妗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林敘忽然極輕地開口,帶著點鼻音:
「我家……做的珠寶生意的,確實比不上周家傅家那種。」
齊妗滑動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打斷他。
「雖說是百年基業,但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我爸這,只能指望他力挽狂瀾。」
「他一直很忙。應酬,出差,找原料,開拓市場。我媽在家帶著我和妹妹。他們感情……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壞,就是……很淡。」
「我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和妹妹身上。她很辛苦,家裡的事,我們的事,都是她一個人在操持。有時候我爸半夜喝醉了回來,她還得起來照顧。」
「後來,公司總算穩定了些,漸漸在業內重新樹立了認可,沒那麼忙了。我那時剛考上美院。」
林敘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哽咽,「我媽找我談,勸我別學美術了,趕緊回家,跟著我爸學管理,以後接手公司。」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吵架,因為……人生規劃。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
「我問她為什麼這麼急,我還沒畢業,妹妹也還小。她沉默了很久,才說,怕我爸在外面……有別的孩子。怕到時候,我和妹妹什麼都落不著。」
齊妗放下平板,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他緊繃的側臉。
「她覺得,只有我牢牢把公司抓在手裡,我們母子三個才有保障。」
「我理解她的擔心,也知道她不容易,可是……因為這個,我要去做我完全不感興趣、甚至厭惡的事情,那時我沒辦法接受。」
「所以我就跑了。跑去了國外,讀美術,不回家。電話也很少打。」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傷了她的心,可我當時覺得,她也在用她的方式傷害我。」
「我妹妹……她從小就喜歡那些數字啊、報表啊,對管理公司很有興趣。我跟她說,喜歡就去做,別管別人怎麼說。她後來真的選了商科。」
林敘的聲音柔和了一些,帶著對妹妹的疼惜,「可我媽不贊成。她覺得女孩子,學點琴棋書畫,氣質高雅,以後找個門當戶對的體面人家嫁了,才是正路。為了這個,她們也沒少吵。」
他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積壓在心裡多年的石塊終於挪開了一點。
他將臉轉向齊妗這邊,在昏暗的光線里尋找她的眼睛。
「我知道我媽今天說的話很難聽,她……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我走錯路,害怕我一無所有,害怕我被人……玩弄。」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帶著難堪。
齊妗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評判。
直到他說完,她才伸出手,用手指,很輕地梳理著柔軟的黑髮。
「所以,你現在是在告訴我,你是個為了堅持自我,傷害母親、逃離家庭的叛逆兒子?」
齊妗的指尖順著他的髮絲滑到後頸,不輕不重地按了按。
「還是說,你是在向我解釋,你為什麼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敏感,倔強,既渴望被接納,又害怕被束縛。
林敘的睫毛顫抖起來。
她的話像剖開了他的靈魂。
齊妗微微俯身,靠近他,氣息拂過他的額頭,「又或者,你只是……想讓我多了解你一點?」
林敘閉上眼睛,將臉埋進她身側的枕頭裡,嗅著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氣息,悶悶地「嗯」了一聲。
是,都有。
他想解釋,想被她理解,也想……讓她知道,他並不是一個憑空出現的、只有漂亮臉蛋和彆扭性格的玩物。
他有來處,有掙扎,也有……
齊妗沒再說話,只是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和後頸。
她明白他的矛盾,愧疚,對母親又愛又怨的情感,以及他對「自我」那份笨拙的守護。
「好了,阿敘,睡吧。」
她最後說,關掉了床頭燈。
黑暗中,林敘悄悄伸出手,試探性地,抓住了她睡衣的一角。
齊妗沒有甩開。
他在這片黑暗和指尖那點牽絆里,慢慢地、安心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