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敘醒來時,聽到浴室傳來隱約的水聲。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裡空落落的。
水聲停了,腳步聲靠近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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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假裝還在熟睡。
他感覺到齊妗走到床邊,似乎在拿什麼東西,停留了片刻。
他也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他想伸手拉住她,想問她今天能不能不走,或者……
至少給他一點確切的話。
可嘴巴像被粘住,手指蜷縮在身側,一動也不敢動。
他怕挽留顯得廉價,更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沈知錦的存在,昨晚的電話,都在提醒著他。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
然後是玄關處輕微的關門聲。
公寓裡徹底安靜下來。
林敘這才慢慢睜開眼,望著空蕩蕩的床邊,胸腔里瀰漫開一片酸澀的霧氣。
上午十點,周硯收到了齊妗對於他昨天邀約茶室品茶的回覆。
只有一個字:好。
以及一個下午三點的時間。
他知道齊妗的習慣,這很好。
意味著她不會爽約。
下午兩點五十分,周硯已經提前到了那間私密性極好的茶室。
他選了一處臨窗的位置,而他自己則在稍暗處。
周硯今天穿了一身質地柔軟的中式立領襯衫,多了幾分儒雅隨和。
齊妗準時推門而入。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頭髮利落地挽起,似乎是直接從公司過來的。
「等很久了?」
「剛到。」周硯微笑,抬手示意侍者上茶。
他選的是她偏好的、香氣清幽的老白茶,水溫恰到好處。
茶香氤氳開來。
齊妗能感覺到,今天周硯有些不一樣。
他的眼神,他的肢體語言。
比如說話時,身體會微微前傾,拉近距離。
「嘗嘗這個茶點。」周硯將一小碟精緻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記得你小時候,每次去我家,都要纏著母親做這個。」
他提起過去,語氣自然,眼神裡帶著懷念的溫柔。
齊妗嘗了一口,清甜不膩。
「周伯母的手藝?」
「她現在還常念叨你。」周硯看著她,聲音放低了些,「說你越大越讓人操心,總是一個人撐著。」
齊妗抬眼看他。
周硯坦然迎著她的目光,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深邃,仿佛在說:
我了解你的全部,你的過去,你的一切。
我和他們,不一樣。
茶室靜謐,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
「最近很累?」周硯突然問。
「還好。」
「你眼下有點青。」他語氣平靜,「林敘沒照顧好你?」
這話問得直接,齊妗抬眼看他。
周硯推了推眼鏡,神色坦然:「我只是覺得,如果是我在你身邊,不會讓你這麼累。」
周硯什麼都知道。
「硯哥。」齊妗放下茶杯。
「嗯?」周硯抬眼,眼神溫和。
「你想說什麼?」
她也許應該正式地最後一次和他說清楚,劃清界限,不再讓他有多餘的幻想,這樣,對彼此都好。
儘管她已經說的有些煩了。
周硯揮手讓多餘的人離開。
「我想說,你可以任性一點……」他頓了頓,「偶爾也想起我。」
他的眼神不像年輕人那樣熾熱,卻沉得像潭水,底下翻湧著只有她才懂的渴望。
茶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有時候,晚了,茶就涼了。」
「妗妗……」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齊妗卻已經放下了茶杯,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脆響。
她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沒有嘲弄,沒有怨懟,只有一種事過境遷的淡漠。
「在你決定去國外治療之前,我說,硯哥,我們試試看,保持一個穩定的關係,我願意照顧你。」
「我當時……」他喉嚨乾澀,想說些什麼。
那時,她確實給過他選擇,一個不同於她後來所有關係的、帶著某種可能性的選擇。
但所有解釋都無力,他逃跑了,因為自卑,因為沒有安全感,因為……
「機會給過你了,硯哥,是你自己放手了。」
齊妗眼裡沒什麼波瀾,不過也多了許多比對待旁人時不同的,解釋的耐心。
「他們在我想要的時候,願意留下來。而你,是在我願意給出長期這個詞的時候,選擇了離開的人。」
「現在你回來告訴我,你願意。抱歉,我已經……不太需要這種關係了。」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所有的解釋,在「晚了」這兩個字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原來最痛的,不是得不到。
「茶不錯。」她評價了一句。
他知道這是她給的台階。
但他今天似乎十分固執,不像之前幾次那樣,只得到一個無果的回覆便罷休。
「我可以……換一種關係留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開口。
「……何必呢。」
齊妗微微蹙眉,她不是不懂,而是有些不願意讓他再繼續說下去。
「我可以供你取樂,像他們一樣。」
「你不需要承諾我什麼,也不需要對我負責。」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周硯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玩笑或屈辱的神色。
「我很清楚。」
齊妗沉默了半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周伯母因為你的傷已經很心痛,我不想再讓她難過。」
她聲音里有一絲罕見的……不忍。
提到母親,周硯的眼神波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堅定:
「我母親……她會理解的。或者說,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從很多年前開始,我的喜怒哀樂,就只圍著你一個人轉了,她比誰都清楚。」
齊妗:我怎麼就和你說不通呢。
「在我這裡,沒有安穩可言。這對你而言沒有意義,只會消耗你自己。」
「而且,你也不是一個好的玩伴人選。」
齊妗的話重了一些,但也是事實。
他們認識了太多年,如果說那年他們結婚了,他也許會是一個很不錯的丈夫人選。
但是,玩伴。
「你做不到,你會忍不住期待,忍不住想要更多。到最後,痛苦的只會是你自己。」
她說得毫不留情,句句戳中要害。
他的感情太沉,太有分量。
「我不想對你負責,也不想讓你以後受傷,再回頭怨懟我。」齊妗嘆了口氣,「我自由慣了,也回不去了。」
周硯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直到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如果是,我就是要呢?」
齊妗:……?
周硯難得耍賴一次,幾乎是把她給氣笑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此刻溫和有禮的周硯在她眼裡就是一個老頑童。
「周硯,你去國外治腿,腿沒治好,把腦子治壞了?」
齊妗再也不想給他留什麼面子,他這副潑皮無賴的嘴臉讓人很無語。
他垂著眸,微微傾身,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灼灼地鎖住她。
「妗妗,他們好玩嗎?」
周硯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沒有躲閃,目光直直地望進齊妗眼底,將她那一閃而過的錯愕盡收眼底。
這句話問得太直接,太粗魯,與他平日的溫文爾雅判若兩人。
像是剝開了所有體面的包裝,問到了最本質的東西——
你找他們,是為了什麼?
齊妗確實愣了一下。
隨即,她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周硯,你質問我?」
「不。」周硯搖頭,神色認真得近乎偏執,「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確認我到底還有沒有價值。除了那些長期、穩定、負責任,作為一個男人,在你眼裡,我是否還有一點……取悅你的吸引力?」
這話說得極其卑微,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鋒利。
他將自己放在了與沈知錦、林敘、傅景川他們同樣的天平上,要求稱量。
「沈知錦年輕好看,會撒嬌。」
「林敘倔強敏感,能激起你的征服欲和保護欲。」
「傅景川……夠聽話,也夠不要臉。」
周硯一條條數過去。
「那我呢,妗妗?」
他再次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不等齊妗回答,他接著說。
「我來告訴你。」
「我,足夠好用。」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自我物化的質感,讓齊妗皺著眉看了他一眼。
「我不夠年輕,不夠鮮活,也給不了你太多的新鮮感。」
「但我知道如何讓你最省心。做男伴、做合伙人、做擋箭牌、甚至……」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做玩伴……我依然可以。」
他抬起手,輕輕推了推眼鏡。
「我和傅景川不一樣。」
「我知道你的每一個眼神代表什麼,你不需要調教,甚至不需要開口命令。」
「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我會跟上。」
他將自己定位成了一個完美的、智能化的「工具」。
不需要情感維繫,不需要承諾捆綁,功能齊全,安全可靠,隨取隨用,用後即放,且絕無殘留風險。
他不再訴說自己有多愛,而是在冷靜地羅列自己「有什麼用」。
齊妗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向來持重驕傲的男人,此刻將自己明碼標價。
她忽然覺得,有些界限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周硯,正親手將他們之間最後那點溫情和體面,撕得粉碎。
「周硯,你在推銷自己。」
「是。」
「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我已經退不回曾經那個哥哥的位置了,妗妗。」
他的話,比以往都果斷,都理智。
沒有情緒的裹挾。
齊妗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周硯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最終,齊妗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麼。
「周硯,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她說。
周硯的心,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重重落回實處,有悲哀,也有塵埃落定的喜悅。
悲喜交加。
他知道,他賭對了。
而齊妗,接受了他的「報價」。
這很殘忍。
但他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