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周硯的車停在齊妗樓下許久,車窗映出他掙扎的側臉。
指間的煙燃到盡頭,燙到指尖他才驀然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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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散了自己身上的氣味,又含了兩顆薄荷糖後,最終,他還是推開了車門。
電梯數字不斷攀升,像他失控的心跳。
在那扇熟悉的雕花大門前,他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
齊妗穿著絲質睡袍,發梢還帶著水汽,看到他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慵懶地倚在門框上:「有事?」
周硯喉結滾動,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在看到她的一刻都斷了線。
他避開她的視線,聲音低啞得不像自己:「請我進去坐坐?」
齊妗挑眉,讓開身。
他推著輪椅進玄關,熟悉的香水味將他包裹,他起身,拄著杖,每一步都像踩在回憶的刀尖上。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曖昧。
齊妗逕自走向酒櫃倒酒,背對著他:「這麼晚來找我,總不會是為了喝茶。」
周硯站在原地,手杖支撐著他微微發顫的身體。
他看著她的背影,那些精心維持的體面和驕傲在這一刻碎成碎片。
「我……」他開口,聲音艱澀,「我看到林敘了。」
齊妗轉身,將一杯威士忌遞給他,眼神玩味:「所以?」
周硯沒有接酒杯,而是向前一步。
手杖落在地毯上發出悶響,他不管不顧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泛著紅,裡面是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和自暴自棄。
「我也可以。」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或者說……我比他更能忍受。」
齊妗沒有掙脫,任由他抓著,另一隻手輕輕晃著酒杯,酒水在杯中蕩漾。
「忍受什麼?」
「你的玩弄,你的忽冷忽熱,你的一切。」
周硯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些壓抑多年的、不堪的欲望終於破土而出,「我不在乎你身邊有誰,不在乎你怎麼看我。只要你……別徹底丟開我。」
他閉上眼,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將額頭抵在她肩上。
這個總是沉穩從容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
「齊妗,玩我吧。」他哽咽著,說出最卑微的乞求,「像對林敘那樣,像對任何人那樣……別對我手下留情。」
睡袍的絲質面料被他攥得褶皺不堪,溫熱的淚水無聲浸濕了她的肩頭。
他不再是什麼周總,只是個乞求她垂憐的流浪狗。
齊妗靜靜看著他崩潰的模樣,指尖輕輕划過他後頸。
那裡緊繃的肌肉因她的觸碰而戰慄。
「終於肯說實話了?」她的聲音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像在欣賞一件終於臣服的藏品。
「還跑嗎?硯、哥。」
周硯抬起頭,對這個已經太久沒有聽到的稱呼有些受寵若驚,他主動將她的手引向自己的脖頸。
「不跑了……」他啞聲承認,「我認輸。」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
他終於明白,比起失去她,自尊一文不值。
齊妗沒有說話,只是任由他依靠了片刻,感受著他肩膀不自主的輕顫和那滾燙的、浸濕了她睡袍的濕意。
然後,她抬起手,沒有推開他,而是輕輕環住了他的腰身。
「起來。」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穿透了他沉浸在自我厭棄中的混亂思緒。
周硯身體一僵,依言微微直起身,卻不敢看她,眼眶通紅,狼狽地別開臉。
齊妗沒有再多言,只是摟著他的腰,引著他,一步步走向浴室。
她的步伐很穩,支撐著他那條不便的腿和此刻搖搖欲墜的精神。
他幾乎將大半重量都依靠在她身上,浴室里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氤氳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還殘留著她剛才沐浴後的濕潤馨香。
齊妗將他帶到那個寬敞的浴缸邊,浴缸里已經放滿了熱水,水面漂浮著幾片舒緩的浴鹽,散發著淡淡的雪鬆氣息。
她鬆開環在他腰間的手,轉向他,開始解他西裝外套的扣子。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剝離的冷靜。
周硯僵立著,任由她擺布,眼神空洞地望著蒸騰的熱氣。
外套被脫下,扔在一旁的洗衣籃里。
接著是領帶,襯衫……她纖細靈活的手指一顆顆解開紐扣,露出他依舊保持得宜的胸膛,皮膚因為情緒激動和酒精作用泛著不正常的紅。
他下意識地想蜷縮,想遮擋,卻被她一個平靜的眼神制止。
「抬手。」
他像個提線木偶般照做。
直到他身上只剩下最後一點遮蔽,齊妗才扶著他的手臂,幫他跨進浴缸。
溫熱的水流瞬間包裹住他冰冷的身體,刺激得他微微一顫。
他沉入水中,熱水沒至胸口,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也模糊了眼前她的面容。
齊妗沒有離開。
她拉過一旁的矮凳,坐在浴缸邊緣,手臂隨意地搭在缸沿,看著他蜷在熱水裡,像一隻終於找到港灣卻依舊驚魂未定的倦鳥。
沉默在濕熱空氣中蔓延,只有水流輕微的涌動聲。
過了許久,齊妗才開口,聲音在水汽中顯得有些朦朧:「還記不記得,你有一次發燒,燒到意識模糊,也是我把你弄進浴缸里物理降溫的?」
周硯的身體僵了一下。
記憶像破開迷霧的光,猛地刺入腦海。
那是好幾年前了,他因為連續高強度工作加上一場突如其來的流感,病得來勢洶洶,在家裡直接燒暈了過去。
是齊妗發現了他,叫來了家庭醫生,然後在醫生指導下,像現在這樣,把他放進溫水裡,用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身體,幫他散熱。
他記得自己當時燒得迷迷糊糊,只覺得那雙手很涼,動作卻異常耐心,在他最難熬的時候,給了他一絲難得的慰藉。
他以為她早就忘了。
或者說,他以為那種帶著溫度的時刻,在他們後來的關係里,微不足道得不值一提。
「……記得。」他聲音沙啞,抬手,摘掉模糊的眼鏡,放在缸沿,視線變得更加不清晰,只能看到一個朦朧的、美好的輪廓。
「那時候,你倒是比現在聽話。」齊妗的語氣聽不出是調侃還是陳述,「至少不會說這些作踐自己的渾話。」
周硯低下頭,熱水熨帖著皮膚,卻暖不進那顆冰冷的心。
他把自己最不堪、最卑微的一麵攤開在她面前,換來的不是更殘酷的踐踏,而是這樣一場……帶著回憶拷問的「照顧」。
這比直接的羞辱,更讓他無地自容,也更加……沉淪。
他閉上眼,將臉埋進溫熱的水裡,感受著水流包裹著每一寸肌膚,也淹沒了他即將奪眶而出的、更加洶湧的淚水。
他記得。
他怎麼會不記得。
那些稀少的、被她溫柔以待的瞬間,是他這些年賴以生存的毒藥,也讓他此刻徹底崩潰。
齊妗看著他沒入水中的發頂,沒有催促,也沒有離開。
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仿佛在等待一個答案,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欣賞著他這難得的、全然卸下防備的脆弱模樣。
在水裡泡得久了,指尖都有些發皺。
周硯感覺自己像一塊被熱水泡開的茶葉,所有堅硬的外殼都被軟化,只剩下最內里柔軟、甚至有些苦澀的芯子。
齊妗終於起身,從旁邊的架子上取過一條寬大柔軟的白色浴袍。
她示意他站起來。
周硯有些艱難地撐著浴缸邊緣起身,熱水嘩啦一聲從身上滑落。
他站在氤氳的水汽中,有些不自在地微微蜷縮,那條不便的腿讓他姿勢略顯笨拙。
齊妗沒有在意,只是抖開浴袍,動作算不上溫柔,卻足夠有效地將他裹住。
浴袍的帶子被她隨意地在他腰間系了個結,領口因為動作而微微敞開,露出一片還帶著水珠的胸膛和清晰的鎖骨。
他平時穿西裝總是一絲不苟,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透著禁慾的嚴謹。
此刻浴袍松垮,發梢濕漉漉地垂在額前,水珠順著脖頸滑進微敞的領口,成熟穩重的臉上竟難得地透出一種與他年齡和閱歷極不相符的……羞澀與靦腆。
他不敢看她,眼神飄忽,耳根泛著被熱氣蒸騰出的、尚未褪去的紅。
齊妗看著他這副樣子,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景象,唇角彎起一個明顯的弧度。
她沒有幫他擦乾頭髮,也沒有整理他敞開的領口,反而伸手,帶著點戲謔的力道,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行了,別擺出這副樣子。」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沒什麼溫度,「看著怪可憐的。」
周硯被她拍得微微一怔,臉頰上殘留著她指尖微涼的觸感。
這種對待方式讓他感到難堪,心底卻可恥地泛起一絲被「擁有」的安心感。
她沒再多說,扶著他的手臂,將他從浴室引向了臥室。
他的腳步虛浮,一半是因為腿疾,一半是因為此刻難以言喻的混亂情緒。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齊妗將他扔在床上,鬆開了手。
「睡覺。」她言簡意賅地命令道。
周硯依言坐在床沿,浴袍下擺散開,露出線條依舊結實的小腿。
他低著頭,濕發遮住了眼睛,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領口依舊敞開著,那片肌膚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脆弱。
齊妗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了他片刻,似乎滿意於他此刻的乖順。
她沒有再碰他,只是淡淡地說:
「硯哥,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也記住……我能把你從水裡撈出來,也能把你按回去。」
說完她去了書房,沒有再看他。
周硯獨自坐在床沿,許久沒有動彈,他默默地想,為什麼她不玩自己?
膩了?還是……她還沒有消氣?或者……他盯著自己的腿,是自己太難以入眼。
自卑又懊悔的心情再次在他心裡蔓延。
房間裡還殘留著她的氣息,身上裹著她的浴袍,臉頰上還印著她帶著玩笑意味的拍打。
他緩緩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拍過的側臉,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麻的感覺。
羞恥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慢慢躺下,將自己埋進柔軟的枕頭裡,鼻尖縈繞著浴袍上乾淨的、屬於她的味道。
他蜷縮起來,帶著一種破碎後的疲憊和一絲安寧,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