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吹散了車內殘留的、屬於齊妗的香氣,也吹得林敘渾身發冷。
他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尾燈匯入車流,消失不見,只覺得剛才車內發生的一切像一場荒誕又屈辱的夢。
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帶著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麻木。
她冷漠地將他請出車的樣子,讓他再次想到了她那個時候,讓自己和她兩清的語氣。
就在這時,另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他身邊停下。
後車窗降下,露出周硯那張沉穩卻難掩疲憊的臉。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林敘略顯凌亂的頭髮、緊繃的下頜線,以及那雙尚未恢復平靜、帶著殘餘激盪和痛楚的眼睛。
「上車。」周硯的聲音沒什麼溫度,像這夜晚的風。
林敘扯了扯嘴角,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
他沒動,語氣疏離:「周總,好興致。大晚上出來兜風?」
周硯並不在意他的尖刺,只是淡淡道:「路過。看你狀態不好,送你一程。」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絕非巧合。
林敘此刻確實不想一個人待著,那種被齊妗「懲治」後的空虛和自厭感快要將他淹沒。
他沉默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是另一種味道,昂貴的皮革香混合著淡淡的雪茄味,與齊妗車裡的清冽截然不同。
車子平穩啟動。
周硯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內置酒櫃裡倒了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
「喝點,暖暖身子。」
林敘沒碰那杯酒,目光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有些啞:「周總有什麼指教,直說吧。」
周硯看著他這副戒備又脆弱的樣子,像是看到了曾經某個時刻的自己。
他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指教談不上。」周硯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年長者看透世事的淡然,或者說,是經歷過同樣折磨後的疲憊勸誡。
「只是覺得,有些人和事,既然已經過去了,執著下去,受傷的只會是自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敘年輕卻寫滿倦意的側臉上:「齊妗是什麼樣的人,你我都清楚。她給不了的,強求不來。放下,對誰都好。」
「放下?」林敘終於轉過頭,看向周硯,「周總以為我沒放下?」
他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攻擊性,像是要用這種方式來武裝自己千瘡百孔的內里:「我跟她早就結束了。今晚不過是碰巧遇到,敘個舊而已。不勞周總費心。」
周硯靜靜地聽著他這番欲蓋彌彰的說辭,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里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混合著憐憫和不屑的情緒。
他看得出林敘在硬撐,那緊繃的身體,那刻意疏離卻難掩痛楚的眼神,無一不在訴說著他的言不由衷。
「是嗎?」周硯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林敘脆弱的偽裝,「敘舊需要敘到……如此魂不守舍?」
他看著他未整理的凌亂的領帶。
林敘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領口,動作帶著一絲狼狽。
他猛地收回手,臉色更冷,嘴唇抿得發白。
「我的事,不勞周總操心。」他扭開頭,再次望向窗外,用後腦勺對著周硯,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管好你自己就行。畢竟,你和她,也早就『結束』了,不是嗎?又何必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對我指手畫腳。」
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直戳周硯的痛處。
周硯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鏡片後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動怒,只是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咽下的仿佛是這些年積攢的苦澀。
「你說得對。」
「我們都一樣。」
車內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兩個同樣被那個女人傷害、同樣無法真正放下的男人,在這一刻,形成了一種詭異又悲哀的……共鳴,儘管他們彼此敵視,互不服輸。
車子最終停在了林敘公寓的樓下。
林敘毫不猶豫地推開車門,下車前,他回頭看了周硯一眼,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冰冷和疏離,甚至帶著點厭惡,仿佛在厭惡周硯,也厭惡同樣不堪的自己。
「周總,慢走。」
說完,他用力甩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公寓大樓,背影決絕,像是在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
周硯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身影消失,久久未動。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勸林敘放下?
他自己又何曾真正放下過。
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自欺欺人罷了。
在這段由齊妗主導的關係里,他們誰都不是贏家,只是陷在不同深度泥沼里的、可憐又可悲的困獸。
「周先生,我們回去嗎?」司機問。
「……去妗妗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