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的開幕式,人流如織。
林敘本不想來,但礙於朋友情面,還是勉強出席了。
他刻意穿了身黑,雙手插在褲袋裡,站在一幅畫前,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然後,就在他準備找個藉口提前溜走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來了。
穿著一身燕麥色的羊絨長裙,披著披肩,簡約而優雅,正和畫廊主人低聲交談著,嘴角噙著一抹淺淡得體的微笑。
她似乎更從容了,那種由內而外的鬆弛感,如同一年前見她的第一面。
林敘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是一種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下意識挺直了背脊,下頜線繃緊,將目光死死移到面前的畫作上,快要把畫盯出了一個洞。
他告訴自己,要表現得不在乎,要讓她知道,沒有她,他林敘照樣過得很好,甚至更好。
他醞釀著一種冰冷的、帶著距離感的姿態,準備在她過來打招呼時,用最簡短的詞彙、最敷衍的態度應對,最好能讓她感覺到他的「不待見」。
腳步聲靠近,帶著那縷他曾經無比貪戀的、溫柔的香水尾調。
「林敘?」
她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平和,自然,聽不出絲毫異樣。
林敘像是剛發現她一樣,略顯「遲緩」地轉過頭,眉頭蹙了一下,眼神里刻意帶著三分疏離,七分客套,輕輕「嗯」了一聲。
這反應是他在腦海里無數次演習過的,應該足夠表達「我看到你了,但我不太想理你」的態度。
他等著看她可能會有的尷尬、無措,或者至少是一點點不自然。
然而,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落回他面前的畫上:「這幅畫的用色很大膽,你覺得呢?」
林敘準備好的所有冷言冷語,所有帶著刺的回應,瞬間被堵在了喉嚨里。
她甚至沒有問他「最近怎麼樣」,沒有流露出任何一絲對過往的探究或愧疚。
她就那樣自然而然地,將他們的關係定位在了「可以一起看畫的普通熟人」。
這種徹底的、不著痕跡的放下,比任何刻意的冷漠都更讓林敘難以承受。
他感覺自己蓄滿力氣揮出的一拳,打在了空處,反而讓自己踉蹌了一下。
「……還行。」他聽到自己乾巴巴地回答,之前準備好的所有「傲嬌」姿態,在她真正的淡然面前,顯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我挺喜歡的。」她點了點頭,隨即目光望向不遠處,「看到個朋友,過去打個招呼。你慢慢看。」
說完,她對他再次禮貌地笑了笑,沒有絲毫留戀,轉身便走向了人群。
步伐輕盈,背影灑脫。
林敘僵在原地,插在褲袋裡的手默默握成了拳。
他看著她走向一個陌生的男士,自然地交談起來,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平靜而美麗。
原來,他那點故作姿態的「餘氣」,他那點隱秘的、希望看到她有所反應的心思,在她早已雲淡風輕的內心世界裡,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她早就走出來了,並且走得乾淨利落。
只有他還在原地固執地不肯離開。
這一刻,比憤怒、比悲傷更強烈的,是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恥和巨大的失落。
人流逐漸散去。
林敘還站在原地,指尖摩挲著酒杯的杯腳,試圖消化剛才的挫敗感。
他覺得自己像個用力過猛的小丑,所有的表演在對方的淡然面前都顯得滑稽可笑。
正當他準備轉身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場合時,一陣熟悉的香水味再次靠近。
還未轉身,他便知道是她來了。
「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發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在他身側響起。
林敘轉頭,對上她帶著幾分玩味的目光。
她去而復返,獨自一人,微微歪著頭看他,那眼神不像剛才的禮貌疏離,反而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有事?」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淡,甚至帶著點不耐煩,以掩蓋內心驟然掀起的波瀾。
他不想再在她面前失態。
她仿佛沒聽到他語氣里的那點小刺,反而上前一步,拉近了距離。
這個距離有些過於近了,幾乎突破了社交安全線,能讓他清晰地看見她卷翹的睫毛,和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類似於逗弄的神情。
「沒什麼事,就是覺得你剛才的樣子挺……可愛的。」
「可愛?」林敘像是被這個詞燙到一樣,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想後退,腳跟卻像釘在了地上。
甚至腦子裡立刻回溯到那一夜,她抓著他的腰說可愛的音調。
「嗯。」
她點點頭,唇角彎起的弧度加深,帶著點狡黠,「像一隻假裝很高冷的……小貓。」
這什麼破比喻!
林敘耳根控制不住地有些發熱,是氣的,也可能夾雜了些別的。
他試圖用更冷的眼神瞪回去,卻發現自己的氣勢在她那帶著笑意的、近乎寵溺的注視下,正在一點點瓦解。
她不是來敘舊的,也不是來挑釁的,她只是……單純覺得他剛才的反應有趣,過來逗他一下。
這種認知讓他更加無力。
他在她面前,似乎永遠無法占據主動。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西裝外套。
「別那麼緊張嘛……」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氣音,「都過去了,不是嗎?」
說完,她收回手,再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依舊帶著未散的笑意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溫柔的掌控感。
「好好玩。」
她留下這句話,再次轉身,翩然離去,沒有一絲留戀。
留下林敘僵在了原地。
她不是因為舊情難忘,只是因為他「可愛」,想來逗弄一下。
如同主人閒來無事,逗弄一下家裡鬧脾氣的小寵物。
而他,甚至連有效地表達憤怒都做不到。
因為所有的憤怒和彆扭,在她看來,恐怕都只是增添趣味的佐料。
他看著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場早已結束的關係里,他從未真正擁有過主動權。
以前沒有,現在,更是被她輕而易舉地,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