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敘回國了。
他坐在機艙里,從片段的瞌睡中迷糊醒來,他已經太久沒有過一段深沉長久的睡眠了。
下了飛機,正月初三,空氣中帶著北方特有的乾冷,吹在臉上像細小的沙粒。
回老宅見了父母后,便回了自己的一處公寓。
回到這間離開前還充滿了奔赴所愛的期待感的公寓。
即便已經提前找人清潔過,打開門,空氣里依然瀰漫著死寂陰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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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行李,甚至沒有開燈,就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身體的重量陷進去。
那段時光太短暫了。
他和她,從認識到結束,嚴格算起來,不過幾十天。
短到甚至不夠熟悉彼此的生活習慣,短到他公寓裡沒有任何屬於她的物品,短到像做了一場結構緊湊、情節跌宕的夢。
可這場短暫的接觸,留下的痛楚卻像一種慢性毒藥,在他體內瘋狂蔓延。
他記得每一個細節,清晰得可怕。
記得第一次相遇,她看著自己,眼神直接,帶著點逗弄。
記得那杯咖啡,苦澀後帶著的回甘。
記得她身上沉靜優雅的味道。
記得她在他耳邊低語時,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皮膚。
這些片段,加起來可能都湊不夠一部漫長的電影。
可就是這些稀薄的、短暫的瞬間,如今卻像無數根毒針,深深扎進他的神經里。
不會刻意想起,但任何一個微小的觸動——
一首偶爾聽到的和那天咖啡館背景一樣的曲子,空氣中一絲相似的氣味,甚至是一雙鞋子。
都能讓他瞬間想起她。
他迴避社交,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深刻的難堪。
他該如何向人解釋,他這看似沉重、持續數年並且還在繼續的低迷,病因僅僅源於一場為期十幾天的、甚至可能算不上正式戀愛的「接觸」?
這像是一個不好笑的笑話,顯得他如此廉價,如此輕浮,卻又如此…活該。
他站在浴室花灑下,熱水沖刷著身體,皮膚泛紅,可內里還是覺得冷。
這具身體,曾在她短暫的目光注視下被點燃,如今卻像一塊無法被溫暖的頑石。
他看著她曾經喜歡親吻的鎖骨,那裡光滑依舊,沒有任何痕跡,仿佛她的存在,真的只是一場幻覺。
鏡子被水汽模糊。
他抬手,想抹開一片水霧,看看裡面那個狼狽的男人。
指尖觸到冰冷的鏡面,留下幾道蜿蜒的水痕,像哭過的痕跡。
可他哭不出來。
那種痛是沉默無言的,堵塞在胸口,悶得他快要爆炸。
他曾以為,時間能磨平一切。
可現在他絕望地發現,有些短暫的撞擊,產生的不是短暫的漣漪,而是永久的傷害。
他蜷縮起來,抱緊自己。
窗外的城市依舊喧囂,那些聲音穿過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手指像是不屬於自己,在冰冷的觸摸板上滑動。
他又點開了那個加密相冊,裡面存著幾十張從她社交動態里存下的圖片——
畫展的側影、會議發言的封面照、日常分享的生活照,每一張他都看過無數遍。
可他還是忍不住一遍遍重溫。
像是在已經結痂的傷口上反覆撕扯,用疼痛來確認某種存在。
直到他看見最新的一張。
時間顯示是前幾天,除夕夜。
照片裡她穿著毛衣,坐在家宴桌前,她端著酒杯對著鏡頭笑,臉頰泛著微醺的紅暈。
但林敘的呼吸停滯了——
她的兩側各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間隔稍遠一些的男人穿著深灰色高領毛衣,似乎坐著輪椅。
想必就是周家那位。
右邊那個銀色長髮的男人,穿著黑色衛衣,正側過頭和她說話,下巴幾乎要碰到她的發頂,眼神里的親昵幾乎要溢出屏幕。
新人?
心臟像被兩隻不同的手同時攥住。
他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黑色衛衣男人湊近說話的姿態,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而她,就安然地坐在他們中間,笑得那麼放鬆,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畫面。
所以這就是他痛苦沉淪的這些日子裡,她的真實生活。
不是他暗自期待過的追悔莫及。
是熱鬧的年夜飯,是親密的友人相伴,是……
他珍藏著那些早已過時的影像,而她早已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憤怒之後是更深的無力。
他連質問的立場都沒有。
那段短暫到可笑的交集,恐怕在她心裡早就被這兩個男人帶來的新鮮感覆蓋得乾乾淨淨。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屏幕上,一滴,兩滴。
他的痛苦一文不值,他早就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蜷縮在椅子上,把臉埋進膝蓋。
齊妗,你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