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澈坐在床上，看著那杯還冒著一點熱氣的湯，發了很久的呆。
莉婭說得對。他一直在糾結「走不走」，但他連「怎麼走」都沒想清楚。如果他要走，怎麼離開霞光星？星艦的航班什麼時候有？需不需要提前訂票？水滴星那邊有沒有人接應？如果他要留，以什麼身份留？他現在是楊琛，一個來歷不明的機甲維修師，顧凜可以讓他留下來，但顧家呢？艾琳達呢？那些盯著顧凜的人呢？
他不能一直躲在顧凜身後。那不是他想要的。
原澈把那杯湯喝完，拿起通訊終端，開始查霞光星到水滴星的航班信息。
星曆381年四月十八日。
霞光星的清晨來得很快。這顆星球的恆星比帝都星的亮一些，光線也更白，透過星艦的舷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原澈一夜沒怎麼睡好，翻來覆去地想那些航班信息、中轉路線、時間節點，腦子裡像有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理了半天也沒理出頭緒。
但至少他有了一個方向。
蟲族的動亂基本結束了。從昨天後半夜開始，警報就沒有再響過，救援隊和清理隊陸續從地面返回星艦，傷員得到了安置，受損的設施開始修復。顧凜指揮的軍隊控制了局面，剩下的工作從「戰鬥」變成了「善後」，節奏一下子慢了下來。
原澈換了一身乾淨的工作服，走進維修區。
維修區是一片開闊的空間，十幾台機甲整齊地排列在維修位上，機械臂和維修平台已經撤走了大半，只剩下最後幾台還在做收尾檢查。燈光打在機甲的裝甲板上，反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空氣里瀰漫著機油、金屬粉塵和焊接氣體的混合氣味，對原澈來說，這種氣味比任何香水都讓人安心。
他走到最近的一台機甲前，開始檢查。
能源迴路——正常。傳動系統——正常。武器接口——正常。防護罩發生器——正常。他一項一項地檢查，一項一項地確認，手指在機甲的內壁上遊走，像外科醫生在做最後的縫合。那些他親手修復的部件，那些他一個個擰緊的螺絲，那些他一條條接回的線路，都在他的指尖下安靜地運行著，像某種無聲的回應。
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原澈檢查到第五台的時候，其他維修師也陸續來了。大家都沒有說話，各自走向自己負責的機甲，開始了最後的收尾工作。維修區里只有工具碰撞的清脆聲響和機甲系統自檢的電子提示音，所有人都在專注地做自己的事，那種默契讓原澈恍惚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帝都星的維修車間。
最後一台機甲的自檢程序完成了。綠色的「ALL CLEAR」字樣在顯示屏上亮起，原澈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退後一步，把手裡的工具放回了工具箱。
他環顧四周。
所有的機甲都檢查完了。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
維修區里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很特別，不是空白的安靜，而是充滿了某種等待的、蓄勢待發的安靜——像暴風雨前的寧靜，但方向是反的。不是暴風雨要來，而是暴風雨已經過去了，所有人都在等著確認這個事實。
然後，有人鼓起了掌。
不是那種正式的、隆重的掌聲，而是一種疲憊的、發自內心的、帶著笑意的掌聲。一個人開始拍手，然後兩個人，三個人，最後所有人都鼓起了掌。掌聲在維修區里迴蕩，撞在金屬壁板上，發出嗡嗡的迴響。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把工具箱的蓋子掀起來又蓋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像是在放鞭炮。
原澈站在人群中間，被掌聲包圍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知道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修機甲而已，這是他從小就會的東西，是他閉著眼睛都能做的事。但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所有人都拼了命幹活、所有人都累到不想說話的兩天之後，這些掌聲不是給某一個人的，是給所有人的。包括他自己。
掌聲漸漸平息。
一個中年男人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是張偉，這兩天一直在維修區協調工作，嗓子都喊啞了，現在說話還帶著一點沙啞。
「行了行了，別拍了，再拍手都腫了。」張偉笑著擺了擺手，站到人群中間，環顧四周，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先說正事。這次維修工作，大家都辛苦了。兩天時間，十七台受損機甲，全部修復完畢——這個成績，說實話，超出了我的預期。」
有人吹了一聲口哨。
張偉瞪了那個人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翹的：「我代表顧少將，感謝大家的付出。沒有你們，這次行動的損失至少要多三成。所以，顧少將說了，每個人都有獎勵。」
維修區里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人在問獎勵是什麼，有人在算自己能拿多少，有人在開玩笑說能不能多發幾天假。張偉等大家鬧了一陣，才抬手壓了壓，提高聲音說：「獎勵的事回頭再細說。現在先說眼前的——顧少將請大家吃大餐。今天中午，星艦餐廳，所有參與維修工作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歡呼聲差點把維修區的頂棚掀翻。
原澈站在人群里，被旁邊的維修師拍了一下肩膀：「楊琛，走啊，一起！」
原澈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其實不太想去。不是不想吃大餐，而是他知道顧凜可能會在。但他轉念一想，顧凜是少將，這種場合他未必會出現。就算出現了，正好和他聊聊關於留下來還是離開的問題。而且他確實餓了，昨天到現在就吃了兩塊點心和半碗湯，肚子早就開始抗議了。
跟著人群走出維修區的時候，原澈在通道里看到了莉婭。她靠在牆上，手裡拿著通訊終端，似乎在等誰。看到原澈出來，她朝他點了點頭，用口型說了一句：「吃了嗎？」
原澈搖了搖頭，朝餐廳的方向指了指，意思是「正要去」。莉婭比了個「OK」的手勢，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餐廳在星艦的中段，平時是自助式的，今天被重新布置了一下。幾張長桌拼在一起，鋪了乾淨的桌布，上面擺滿了餐盤和餐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