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澈回到休息室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星艦內部的照明調到了最低檔，通道里只有每隔幾米一盞的夜燈，發出昏黃的微光。他的工作服上全是機油和汗漬，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手指縫裡還嵌著沒洗乾淨的黑色油泥。
他在休息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先去沖個澡，但身體實在太累了，累到連抬手的力氣都覺得是奢侈。
他推開門。
休息室牆邊嵌著一個簡易的洗浴間。原澈把沾滿油污的外套脫下來扔在椅子上，走進洗浴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下來，滴在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嘴唇有點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像熬了三天三夜。
他對著鏡子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抹掉鏡面上的水霧，轉身走了出來。
剛坐到床上，門就被敲響了。
「楊琛？你在嗎？」是莉婭的聲音。
原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上衣髒兮兮的，褲子皺巴巴的，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他猶豫了零點幾秒，還是起身去開了門。
莉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飲品和一小碟點心。她也剛忙完的樣子，頭髮用一根夾子隨意別在腦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來比原澈好一些。
「醫療那邊忙完了？」原澈側身讓她進來。
「差不多了。」莉婭把托盤放到桌上，「傷員都處理完了，剩下的交給輪班的醫護就行。」她看了看原澈的臉色，皺了皺眉，「你還沒吃飯吧？」
原澈這才想起來，他好像從中午到現在什麼都沒吃。他搖了搖頭。
莉婭嘆了口氣，把托盤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點東西，喝點熱的。這是星艦廚房做的，味道一般，但總比沒有強。」
原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某種植物熬的湯，味道確實一般，有點淡，但熱乎乎地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服了一些。他又喝了兩口，然後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是甜的，餡料軟糯，比他預想的好吃。
莉婭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吃，沒有說話。
原澈吃了兩塊點心，喝了大半杯湯，才覺得自己的魂回來了。他把杯子放下，靠在床背上，看著莉婭。
「你有話要說？」他問。
莉婭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像是在組織語言。原澈沒有催她，安靜地等著。休息室里很安靜，只有星艦引擎的低頻嗡鳴從牆壁深處傳來，像某種沉穩的心跳。
「我看了一下這兩天的消息。」莉婭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原澈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所以，」莉婭抬起頭看著他，「你是怎麼想的？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原澈沉默了幾秒。
莉婭用的是「我們」，不是「你」。這個細節像一根細小的刺，不疼，但扎在那裡，讓人沒辦法忽略。原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是「我不走了」，還是「你們先走」，還是「讓我再想想」？
他還沒想好。
莉婭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重，帶著一種原澈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釋然？還是無奈？他說不太清。
「行了，」莉婭說，「看你那表情，跟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莉婭打斷他，語氣不是責備，更像是一種陳述，「你不用解釋，也不用急著做決定。我來找你，不是來逼你的。」
原澈看著她，沒有說話。
莉婭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她看著杯子裡的液體，聲音放得很輕。
「我說實話，你千萬別在意。」她說，「我跟著你過來，從帝都星一路到這裡，跑了這麼遠的路，你現在跟我說你可能要放棄這個計劃——你說我高高興興地接受，那是不可能的。」
原澈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是，」莉婭頓了一下，「洛落給我發了消息。」
原澈愣了一下：「洛落？」
「嗯。」莉婭把通訊終端從口袋裡拿出來，翻到和洛落的聊天界面，遞給原澈。原澈接過來，看到洛落髮的那條消息——「原澈那邊我和他聊過了，不用擔心。」
就這麼一句話。
沒有更多的解釋，沒有更多的交代，就這一句。但原澈盯著這句話看了好幾秒，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洛落不僅給他打了電話，還給莉婭發了消息。洛落在替他做鋪墊，在替他緩和，在替他——
「他說不用擔心。」莉婭的聲音把原澈的思緒拉了回來，「他說得輕描淡寫的，但我能猜到他想說什麼。大概是——作為夥伴，尊重你的選擇。不管你怎麼選，我們都支持你。」
原澈把通訊終端還給莉婭，低下頭，沒有說話。
「所以我的態度也是一樣的。」莉婭說，聲音比剛才認真了一些，「我會尊重你的選擇。如果你決定留下來，和顧凜在一起，我不攔你。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是要離開的。我不會留在這裡。」
原澈抬起頭，看著莉婭。
莉婭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可能會影響兩個人關係的事。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個湯有點淡」一樣自然。
「我不是在威脅你，也不是在逼你。」莉婭補充道，「我只是在告訴你我的計劃。不管你跟不跟我走，我都會走。我的目的地是水滴星，我要去找洛落和郭淵。如果你決定留下來，那我們就到這裡了。如果你決定跟我走，那我們就一起走。」
原澈的喉嚨動了一下。
「所以，」莉婭看著他，給出自己的建議，「你別急著做決定。你先把後路想好——如果你要走，你怎麼走？如果你要留，你用什麼身份留？顧凜那邊怎麼說？顧家那邊怎麼說？你現在是楊琛，不是原澈。你留在這裡，是以什麼身份留在顧凜身邊？他的客人？他的朋友？還是——」
莉婭停了一下，沒有把那個詞說出來。
原澈知道她想說什麼。
「你先想清楚這些。」莉婭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想清楚了，再決定走不走。後路都沒想好就做決定，那是衝動，不是選擇。」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原澈一眼。
「湯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