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終端響了兩聲，洛落的手指懸在「接通」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還在猶豫。
月光藤的幽光在窗外亮著，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淡藍色的靜謐里。洛落靠在椅背上，通訊終端握在手裡，屏幕上的名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來，像某種猶豫不決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想說什麼。或者說，他以為自己知道。
很多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對，但每一遍又都覺得不夠。原澈問的是「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原澈需要的是一個答案，不是一個漂亮的說辭。
可洛落給不出那個答案。
他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原著的路是驗證過的，結局是好的，但過程太孤獨了。水滴星的路是未知的，有朋友陪著，但誰也不知道走不走得通。他不能替原澈選，他只能把原澈可能沒想到的那些東西，擺到原澈面前。
這就夠了。
洛落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通。
通訊信號穿過星際空間，延遲了一瞬。畫面亮起來的時候，洛落先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光影——那是照明燈，冷白色的光打在金屬壁板上，晃得人眼睛發酸。然後是移動的視角，畫面在搖晃，有人聲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
「稍等。」原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沙啞。
畫面停了一下，又動起來，終於穩定了。原澈應該是走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背景是星艦通道的拐角，一邊是緊閉的艙門，另一邊是舷窗，窗外的星光一動不動，像嵌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洛落看著屏幕里的人。
原澈的頭髮有點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油污，從左顴骨一直抹到下巴，像某種迷彩。
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被情緒衝垮後的脆弱，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韌的東西。像是被壓了很久的彈簧，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反彈的支點。
洛落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他認識的原澈，應該是帝都星學院裡那個沉默寡言但天賦異稟，一心追求機甲維修的3S級Omega。可現在的原澈，眼睛裡多了很多東西——疲憊，隱忍，還有一種他以前從來沒有過的猶豫。
「洛落？」原澈歪了歪頭，大概是看洛落一直沒說話，「你還在嗎？」
「在。」洛落回過神，「你那邊忙完了？」
「還沒。」原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全是機油，他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沒蹭乾淨，又放棄了，「正在修一台機甲的能源迴路，修到一半你打過來了。我跟他們說了一聲，出來接的。」
「維修的時候別分心。」洛落說。
原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確實是笑了：「那你倒是快說啊。」
洛落沉默了兩秒。
他想了想，決定不說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原澈現在需要的是坦誠，不是試探，不是暗示，不是那些他想了很久但始終沒想明白的「策略」。原澈需要的是一個朋友，一個能站在他這邊、替他著想、但又不替他做決定的朋友。
「我想了很久。」洛落說。
原澈沒有說話，安靜地看著他。
「關於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去水滴星還是留下。」洛落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想了很久，結論是，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以你的想法為主。你自己的感受，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比任何人的建議都重要。」
原澈的眼神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但沒發出聲音。
「第二，」洛落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我的建議是——你不必為了一個人就放棄其他人。」
「……什麼意思？」原澈的聲音有點緊。
「我的意思是，人生不只有愛情。」洛落看著原澈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還有友情，還有事業，還有理想，還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值得去追求的事物。你當初提出要到水滴星來，我想你應該也是思考了很久才做出的決定。你來水滴星，不是為了逃避什麼，而是為了尋找什麼——你是想和我們一起，在這個艱難的世界裡，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原澈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哭，只是眼睛變得很亮，亮得像舷窗外面的星光。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繃緊，像是在用力壓制著什麼。
洛落沒有停下來。他知道這些話可能很殘忍，因為他在逼原澈去面對一個原澈可能一直在迴避的問題——你來水滴星，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不是說留下不好。」洛落的聲音放輕了一些，「顧凜那個人，雖然我和他接觸不多，但我能感覺到，他是真的在乎你。如果你選擇留下，和他一起，我不覺得那是錯的。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無論你選擇來水滴星還是留下來，你都不是無路可走。你有我們。你有莉婭，有郭淵，有我。你不是一個人。」
原澈低下頭，洛落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
「你不需要現在做決定。」洛落說，「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說。不管你怎麼選，我都——」
「洛落。」
原澈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眼淚掉下來。他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後定格成一種洛落看不太懂的認真。
「你說完了嗎？」原澈問。
洛落愣了一下：「說完了。」
「那我——」原澈剛要說什麼，通道那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點不確定的試探。
「楊琛？楊琛你在那邊嗎？能源迴路的接頭找到了，你要不要過來看一下？」
原澈偏過頭，朝那個方向應了一聲：「馬上。」
他轉回來看著洛落，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但最後只是說：「我先去忙了。」
「去吧。」洛落說，「維修機甲的時候別分心，有什麼話等你忙完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