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星曆381年四月17日。
水滴星。
洛落從工位上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眉心。面前的數據圖譜已經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白家那個精神力輔助系統的信號採集模塊確實存在硬傷，但他現在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他來到水滴星，已經一個多月了。
窗外的光線暗下來，月光藤的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洛落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腹——七周了。這個孩子在他身體裡安安靜靜地生長著，除了偶爾讓他有些倦怠之外，幾乎沒有給他添任何麻煩。
但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腹部會一天天大起來，信息素的不穩定會越來越頻繁，而他的身份、他的處境，都不會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而變得溫柔半分。
洛落深吸一口氣，將這些念頭壓下去。
他打開手腕上的通訊終端，看了眼信號狀態。水滴星的通訊環境一直不太穩定，溪家和白家都在各自的區域布設了信號屏蔽和監聽系統，他平時不敢隨意聯繫外界。但今天——
系統提示在腦海中響起，冰冷的機械音不帶任何感情：【霞光星蟲族偵查小隊出現，劇情節點觸發。關鍵人物顧凜、原澈將於霞光星停靠點交匯。請宿主注意，劇情彈性存在，但關鍵節點不可完全偏離。】
洛落的呼吸微微一滯。
霞光星。蟲族。
原澈和莉婭的中轉站就是霞光星——從帝都星到鯤雲星，霞光星是必經之路，也是最安全的中轉點。當初原澈規劃的路線，就是先到霞光星，再用新身份前往鯤雲星，最後抵達水滴星。
他還在妄想原澈和顧凜存在一定的機率不會遇上，看來原著走向不可改變。
現在，蟲族來了。
而顧凜也在那裡。
洛落閉了閉眼睛。原著里的劇情他記得——蟲族襲擊事件是原澈和顧凜兩人合作的第一次。在原著中，這個情節被用來推動兩人的關係：顧凜在戰鬥中展現了軍人的擔當，而原澈在協助平民撤離時表現出的冷靜和勇氣，同時維修了大量機甲，讓顧凜對這個竹馬的感情進一步加深。
但現在的情況和原著已經完全不同了。原澈沒有在帝都星等著被劇情推著走，他已經在主動選擇自己的路。而顧凜——
洛落咬了咬唇，撥出了原澈的通訊號。
信號傳輸需要時間，等待的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洛落盯著通訊終端上跳動的連接提示，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桌沿。
終於，接通了。
「洛落？」原澈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旅途勞頓的沙啞和一絲緊繃，「怎麼了？你那邊出事了？」
「我沒事。」洛落快速說道，「你們呢？到霞光星了？」
「剛到。」原澈的聲音壓低了，背景里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和廣播提示音，「我們剛下星艦，正準備找地方辦理中轉手續。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這邊出事了。蟲族。應該是偵查小隊，數量不多，但停靠點已經封鎖了。軍方的人在組織撤離，我和莉婭暫時躲在候艦廳的避難區，還算安全。」
洛落的心沉了沉。
「多少人？」他問。
「我看到的至少有七八隻，都是小型工蟲，但有一隻帶觸鬚的——可能是偵察兵種。」原澈的聲音很冷靜，但洛落能聽出他語氣里的凝重，「霞光星的駐軍實力不強，這邊的常備部隊主要是後勤保障單位，真正的作戰部隊都在邊境線。他們現在能調動的，只有港口防護部隊。」
洛落沉默了一瞬。
防護部隊。那是負責港口日常安保的武裝力量，對付海盜還湊合，面對蟲族——哪怕是偵查小隊——也夠嗆。
「原澈，」洛落斟酌著措辭，「你注意一下抵抗蟲族的人。如果……如果有厲害的人出手，你留意看看。」
通訊那頭有些急促的呼吸，應該是在奔跑避險。
原澈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語氣帶著些的許奇怪：「這個肯定會注意的，無論戰況如何，正好趁此混亂藉機離開，不過你這麼強調，是知道什麼？」
洛落張了張嘴，想多說幾句，想告訴原澈顧凜就在那裡，想提醒他這是原著劇情的關鍵節點，想讓他小心別被劇情拖著走——
【警告。】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炸開，帶著警告的意味，【宿主不得直接透露劇情關鍵信息。原著人物命運選擇需由其自主完成。違規將導致世界穩定性下降。】
洛落咬緊了牙。
「我不知道什麼。」他最終只是說，「我只是覺得，蟲族來得太巧了。你注意觀察，如果……如果防禦不當，第一時間逃離，不要逞強。」
原澈似乎聽出了他話里的未盡之意，沉默了幾秒，才說：「我知道了。」
「莉婭呢？」洛落問。
「在我旁邊。她沒事，就是有點緊張。」原澈的聲音柔和了一些，「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
洛落「嗯」了一聲，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說：「注意安全。到了鯤雲星再聯繫。」
「好。」
通訊掛斷。
洛落放下手腕，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剩下的，就看原澈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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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星。星港停靠點。
原澈掛斷通訊，將終端收好，抬起頭看向候艦廳的穹頂。
巨大的透明穹頂外，星空靜謐而深邃，但這份靜謐已經被打破了。
遠處，星港的東側防線，火光和爆炸的光芒在黑暗中不斷閃爍。刺耳的警報聲已經響了整整二十分鐘，廣播裡反覆播放著緊急撤離的通知，但候艦廳里的人流依然混亂。
「怎麼樣？」莉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緊張。
她蹲在候艦廳的座椅後面，手裡攥著一個小型急救包，長發在匆忙中散落了幾縷，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但他們從帝都星一路輾轉，已經習慣了這種緊繃的狀態。
「洛落說讓我們注意安全。」原澈在她旁邊蹲下來，目光依舊盯著穹頂外的戰場，「還說……讓我注意一下抵抗蟲族的人。」
莉婭皺了皺眉：「他為什麼這樣說？」
「不知道。」原澈的聲音平靜，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內心深處在思索些什麼，面上卻不顯，接著道：「可能是讓我們注意抵抗的人是哪家的，然後小心應對不被發現。」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莉婭問。
原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落在候艦廳另一側的一扇門上。那扇門通往港口的軍方專用通道，門口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在低聲交談，神色緊張。
就在這時，那扇門忽然被推開了。
幾個人從裡面快步走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色的軍用風衣，肩上的軍銜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原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人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他走到門口的兩個士兵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兩個士兵立刻立正敬禮，神色從緊張變成了某種近乎狂熱的高昂。
然後，那個人帶著隨從，大步朝東側方向的防線走去。
莉婭也看到了。「那個人——」
「軍銜不低。」原澈低聲說，「而且……你看他的走路姿態，受過嚴格訓練，不是後方文職。是作戰部隊的人。」
他沒有說的是，那個人的側臉，讓他莫名地覺得有些眼熟。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