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們交換著眼神，沒有人敢開口。
顧凜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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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他的聲音開始不穩，「原澈在哪？」
沒有人回答。
顧凜猛地撐起身，不顧身上連接的各種管線，帶倒了床邊的小推車，器械乒桌球乓散落一地。他的動作牽扯到尚未完全癒合的腺體，劇痛讓他臉色瞬間慘白，但他毫不在意，一把揪住最近醫生的領口：
「我問你——原澈在哪！」
「少爺！您不能……」
「夠了。」
一個疲憊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顧凜轉頭，看見母親艾琳達站在門邊。她穿著家居常服，沒有佩戴任何首飾，臉上脂粉未施，鬢邊竟已生出幾縷白髮。這位一向高傲優雅、將體面視為性命的顧家主母，此刻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為自己孩子操碎心的普通母親。
艾琳達對醫生們點了點頭：「你們先出去。半小時後再進來做全面檢查。」
醫生們如蒙大赦，魚貫退出。病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走廊里隱約的窺探。
房間裡只剩下母子二人。
顧凜鬆開了醫生的衣領，頹然靠回床頭。他盯著母親，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是他救的我，對不對？顧家之前偷偷採集他的信息素，打暈他又放任不管，他為什麼還要來？」
艾琳達緩緩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握住顧凜垂在床邊、指尖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她說，「因為你昏迷前那句威脅，顧家上下沒一個人敢違逆你的意思，去打擾他。」
顧凜怔住。
「是他主動聯繫我們，說願意來見你。」艾琳達垂下眼帘，「陳卓只傳了一句話，他就來了。」
「阿凜，」她說，用的是他幼年時母親才會用的稱呼，艾琳達表情認真。
顧凜不相信的問了兩遍，艾琳達都點頭稱是。
門開了，又關上。
艾琳達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走廊里傳來她低聲吩咐醫生「進去檢查，安排恢復療程」的聲音，平靜而有序。
裡面的顧凜獨自躺在床上，任由醫生們重新為他連接各種監測設備。他望著天花板，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主治醫生小心翼翼地詢問：「少爺，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裡特別不適？」
顧凜才收回視線。他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那張曾經不可一世、意氣風發的臉上，此刻只有深深的、無法掩飾的失落。
「……沒有。」他啞聲說，「很好。」
好得太過分，好得讓他覺得自己依然很無能。
醫生不敢多問，默默加快了檢查的速度。
窗外，帝都星的天空灰濛濛的，鉛雲低垂，像是醞釀著一場遲遲不肯落下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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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耀集團總部
指揮室的光屏上，密集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映在蒼清雲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輕點，每一條指令都精準、果斷、毫無冗餘。屏幕另一端，數位項目負責人正在同步接收並執行。
「蒼溟那邊的人近期在三個領域同時發力，表面上看是全面進攻，但實際重點在能源供應鏈。」祝瀛站在一旁，語調平鋪直敘，「他以為你資源吃緊，正在收縮戰線。」
「讓他以為。」蒼清雲沒有抬頭，手指繼續在光屏上划動，調出另一組數據，「『幽夢』的第三階段臨床數據出來了？給我。」
祝瀛將報告推送過去，同時補充：「幻光系統的滲透覆蓋率已提升至76%，主宅核心區域仍需時間。」
「不急。」蒼清雲快速瀏覽著報告，「他越覺得自己勝券在握，越容易露出破綻。」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討論的不是與親弟弟你死我活的家族內鬥，而只是一次例行項目匯報。但祝瀛注意到，蒼清雲今天下達的指令中，有一項明顯偏離了當前對抗蒼溟的主線。
尋找洛落的指令。
不是「注意」，不是「留意」，而是明確的、有資源配比的「增加搜尋力度」。
祝瀛沒有問。他跟了蒼清雲這些年，早就學會了不問不該問的問題。
他只是將這條指令列入優先級隊列，然後輕聲提醒：「帝都那邊的消息，原澈已經平安離開顧家。顧凜甦醒了，但目前雙方沒有進一步接觸的跡象。」
蒼清雲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原澈這個人，」他說，「比我想像的更有決斷。」
這是褒是貶，祝瀛分辨不出。
「另外，」祝瀛繼續匯報，「白家那個旁系的小姐，白曉曉，現在人在水滴星，已經和溪家搭上了線。她似乎在招募技術人員，目標很可能是古技術方向。」
蒼清雲停下了手頭的工作。
他緩緩靠向椅背，那雙深邃的眼睛第一次從光屏上移開，落在虛空的某處。
「……水滴星。」
他念出這三個字，像在咀嚼什麼。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祝瀛沒有接話。他知道蒼清雲不需要他接話。
片刻後，蒼清雲重新坐直，調出另一組星圖。他的動作依然流暢，語氣依然平靜，但不知為何，整個指揮室的空氣似乎都緊繃了幾分。
「加一條指令。」他說，「水滴星的搜尋優先級，上調至第一梯隊。」
祝瀛愣了一下：「第一梯隊？那意味著要抽調目前對抗蒼溟的……」
「照做。」蒼清雲打斷他，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是。」
祝瀛沒有再問。他低頭執行指令，將水滴星從星圖邊緣的一個普通光點，標記為醒目的深紅色。
光屏的冷光映在蒼清雲臉上，將他的眉眼勾勒得愈發深邃。他重新投入到對抗蒼溟的戰局中，指令依然精準，決策依然凌厲，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停頓從未發生。
但祝瀛知道，那個叫洛落的年輕人，已經從蒼清雲心中一個模糊的「興趣點」，變成了必須找回的目標。
指揮室的門輕輕開合，祝瀛退出，留下蒼清雲獨自面對滿牆流動的數據。
他沒有再看星圖。
但他的手指，始終沒有離開水滴星所在的那片星域。
「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他的聲音很輕，淹沒在設備運行的嗡鳴聲里。
光屏上，星河流轉，深邃無垠。
在這片冰冷的宇宙中，有些羈絆，一旦結下，便再也無法斬斷。無論隔著多少光年，無論橫亘著多少算計與陰謀。
而他蒼清雲，從不允許自己失去任何屬於他的東西。
——任何人，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