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
又是半年過去。
陸知明坐在木棚底下,
他提筆在一張憑條上落下數目,蓋了章,隨後遞給面前那個滿臉煤灰的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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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明擱下筆,
活動了下手指,目光從洞口移開。
這座礦島靈氣稀薄得近乎於無,連雜草都生不出幾根,更別提什麼靈花異草。
這半年裡,
他全靠丹藥維持修煉進度。
好在礦場管事的月俸比雜役弟子高出不少,加上有著周玉蘭那層關係在,該發的丹藥靈石一分不少,倒也沒耽誤進度。
「還是外面的日子好啊……「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
拿起桌上的粗瓷杯喝了口涼茶。
平日坐在木棚下登記時,
偶爾會有雜役弟子掃過他腰間的令牌,神色便浮出幾分掩飾不住的驚訝。
有人交完礦石後還忍不住回頭多看他幾眼,眼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羨慕和困惑。
一個雜役弟子,
怎麼就能坐在這管事的位置上?
陸知明也不解釋,
只是低頭在簿冊上寫寫畫畫。
「沒辦法,我的關係在你們之上。」
礦洞深處又傳來獨輪車的軲轆聲,
他放下杯子,重新提起筆繼續登記。
這日清晨,
陸知明照例在木棚後坐定。
忽然聽見天邊靈舟破空的呼嘯聲。
一尾傳訊靈舟從東南方向疾馳而來,在礦場上空盤旋一圈,隨即落在石坪上。
靈舟跳下個年輕弟子,
步履匆匆地往管事居住的木屋去了。
不多時,木屋裡的那個紅臉管事推門出來,手裡攥著一封靈光流轉的傳訊函。
面上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喜色。
「諸位!」
紅臉管事揚了揚信函,嗓音洪亮。
「前線傳來大捷!我金雲宗聯手三盟,已於上月十五攻破重明宗護山大陣,重明宗金丹一死一降,餘部潰散!此戰已定!」
這一嗓子喊出來,
木棚里外頓時炸了鍋。
木棚下,礦洞口,
到處傳來壓抑的歡呼聲。
陸知明也站了起來,
心裡繃了大半年的弦鬆了一松。
勝了,仗打完了。
這下他真的能回去養魚了。
到了下午,紅臉管事拿了一卷厚厚的冊子走出來,攤開在木棚前面的石桌上。
那是前線戰報總結,
詳細列著此次征戰的功勳與折損。
那管事招呼眾人過來看,說這是宗門下發的公開文函,有功者賞,有死者恤,讓大家也看看前線到底打成了什麼樣。
陸知明也分到了一份。
那是一張對摺的厚紙,
密密麻麻寫滿了宗門弟子的戰績。
上面寫著某某弟子在何地斬敵數幾何、繳獲法器幾何、因功晉為外門,某某修士陣前力破法陣,獲賜下品靈石百枚。
......
他掃了一眼,
目光在一串串名字間掠過。
那些名字裡頭,有的他曾在大比時遠遠見過,有的甚至只在傳道峰上聽過名字,但如今卻已經是立下戰功的人物了。
仙途起伏,
果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他隨手往後翻,
目光掠過功勳記錄,落在後幾頁上。
上面的墨色便濃重起來,那頁紙面滿滿當當地列著陣亡名錄,字跡沉甸甸的。
背面印著的,
是密密麻麻的陣亡名錄。
築基修士陣亡三十七人。
鍊氣弟子陣亡四百餘人。
雜役弟子陣亡六百九十三人。
陸知明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過去,大多數他不認識,有些隱約聽過,有幾個名字能對上模糊的面孔。
他的心越看越沉,那份打勝仗的雀躍慢慢退去,沉下去的是一種冰涼的鈍痛。
忽然間,他的指尖停住了。
「孫平。「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下意識地覺得可能是同名同姓。
孫平雖然不算極為罕見的名字,但嘉南群島凡間人口稠密,同名者並非沒有。
他忍不住往下看,
戰報末尾附了幾行關於孫平的記錄:
主動報名參戰,編入前鋒三小隊,先後參與七次接戰,斬敵鍊氣中期一人、鍊氣初期三人,繳獲法器一件,記功三次。
於夜梟礁一帶執行斥候哨探時遭遇敵方築基修士伏擊,全隊五人,無一生還。
確認陣亡。
「死了......」
陸知明一攤,軟軟地跌坐在凳子上。
「哈~~~~~」
他頓時重重呼了口氣,抬起頭來,望著灰霧霧的天空,強忍著讓淚水倒回去。
紅臉管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裡捏著份文書,大概是來問他的。
但他話還沒出口,就看見陸知明眼眶泛紅地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頁戰報不動。
管事低頭掃了一眼紙面上的名字,又看了看陸知明的臉色,便什麼都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
伸手拍了拍陸知明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回木屋裡去,還把門帶上了。
木棚底下就剩陸知明一個人。
陸知明把戰報重新折好,收進懷裡。
他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陸知明心裡知道,
孫平骨子裡是個想要出人頭地,但因為環境,家庭,自身平庸而有自卑的人。
是在三人小隊中,最不自在的人。
趙鶴年雖然形貌不好,但是心大,且有個修士老叔,財大氣粗,無所謂這些。
而陸知明雖然資質一般,但二世為人,且家境不錯,面對事情能坦然處之。
但孫平,且做不到這些。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成功,
想要以優異者的身份重新在三人這個小團隊裡,正正經經地贏得大家的認可。
他太想衣錦還鄉了!
後路這條路,被趙鶴年走了,
而穩定這條路,被路知明走了。
是以孫平,只能選擇冒險激進。
否則,他只能活在兩人陰影里。
對孫平來說,這比死還不可接受。
是以,在孫平發現築基洞府時,他的心理就慢慢發生了變化,變得急功好進。
他以為下一次冒險,還會藏著另一卷功法、另一瓶丹藥、另一種進步的機緣。
可他忘了,
運氣這種東西,給了一次是恩賜,給了二次是僥倖,第三次,便可能取命了。
須知,剛過,易摧。
否則孫平圓滑些,貪婪些,左右逢源些,那他的結果,都不會是現在這模樣。
良久後,陸知明心中喃喃。
「一路走好。」
「來世,莫再入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