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大捷的消息傳來已過數日,礦島上的氣氛也從最初的躁動,轉向了平靜。
陸知明又待了半月,
等到第一批返程弟子從宗門回來,
他才開始收拾自己在礦場的東西。
紅臉管事從木屋裡走出來,
手裡端著一壺熱茶,給他倒了碗。
「這是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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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明接過茶碗,點了點頭。
「礦場這邊運轉已經穩了,新來的管事也熟悉了門路,我留在這兒沒什麼用了。」
紅臉管事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看了他一眼,面上竟然難得地帶了幾分感慨。
「咱這地方,留不住人呀。」
「不過回去也好,仗打完了,宗門那邊也該清靜了,往後要是有空,過來坐坐。」
陸知明笑了聲,
將茶碗裡的熱茶一飲而盡,擱回桌上,隨後站起身,把那管事令牌解下來。
「這半年的照顧,謝過管事。」
紅臉管事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
「去吧。」
陸知明轉身朝碼頭走去。
來時那艘大舟還停在老地方,只是甲板上空了許多,船頭站著個陌生的弟子。
他上了船,揀了個靠舷的位置坐下來,目光落在逐漸遠去的灰黑色島嶼上。
船行了兩日,海風漸漸轉暖,
水面顏色也從深灰變成了碧藍。
但當金雲宗那熟悉的輪廓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時,陸知明的心中卻是感慨萬千。
「此去半年,竟是天差地別。」
他下了船,沿著青石路往青峰島走。
島上的情形跟從前大不相同了。
許多竹舍的門窗都大敞開著,裡面空蕩蕩灰撲撲的,顯然已很久沒有人住過。
有些洞府貼著封條,朱紅色的靈紋在日光下微微閃爍,是宗門收田時封的印。
陸知明走了一路,
有些雜役弟子從戰場上活著回來了。
腰間的儲物袋鼓鼓囊囊,顯然是攢了些家當回來,還有人手裡攥著新發的外門令牌,翻來覆去地看,嘴角壓都壓不住。
陸知明收回目光,
加快腳步,沿著竹林小逕往前走。
陸知明走到湖邊時,
遠遠看見湖畔石凳上坐著個人影。
走近才認出是個老雜役弟子,四十來歲,常年在島上養魚,瘦得皮包骨似的。
那老雜役見他過來,
眯起眼睛辨認了半天,咧嘴笑了笑。
「喲,陸小子,回來了?」
「我還以為你也折在重明宗那邊了。」
「僥倖留了條命。」
陸知明在他旁邊坐下,隨口問了句。
「島上少了很多人?」
老雜役吸了口煙,
吐出一個青白的煙圈。
「少了大半吧。」
「走了七成,回來的不到三成。」
他頓了頓,磕了磕煙杆。
「回來的那些,多半都發了財。」
「有個鍊氣二層的,在前線摸了一具重明宗修士的屍體,搜出件中品法器來,回來就換了個外門弟子的名額,如今搬到主峰那邊去了,聽說前幾日還有所突破呢。」
「倒是機緣造化啊......」
陸知明笑了笑,轉身朝自己小屋走。
屋裡的陳設還是他走時那副模樣,桌上擱著涼了的茶,窗台上落著薄薄的灰。
他推開窗戶,湖上吹來的風帶著淡淡的水草氣息,空蕩蕩的安靜得有些過分。
陸知明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從前這個時候,趙鶴年的大嗓門早就在竹林那響起來了,人還沒到先聽見聲。
孫平多半會跟在後面,
沉默地走進院子裡坐下,等趙鶴年嚷嚷完了才不緊不慢地說兩句自己的打算。
可現在這兩道聲音都沒有了......
「你別說,還真有些落寞......」
陸知明搖了搖頭,
把靈獸袋揭下來,打開。
紫汐嗖地一下竄出來,盤在椅背上扭了扭身子,信子吐了吐,脆生生地抱怨道。
「悶死我了!你可算放我出來了!」
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扭頭看著。
「怎麼感覺這地方……冷清了好多?」
「人都走了。」
陸知明應了一聲,
把撈網從牆角拎起來。
「別廢話了,該幹活了。」
「魚塘荒了半年,得清一清。」
紫汐歪了歪腦袋,
似乎想再問兩句,但見他神色淡淡的,便沒再多嘴,直接扎進湖水裡去了。
陸知明換了雙舊靴子,
湖水渾濁了不少,水底的淤泥積得厚了,枯枝敗葉混在其中撈起來沉甸甸的。
他彎腰撈了半個時辰,正打算直起腰歇口氣時,聽見竹林小徑上傳來腳步聲。
他循聲抬頭,
只見一個穿著青灰色法袍的外門弟子站在小徑口,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子,正四下張望。那人見了他,快步走上前來,上下打量了一下,確認了什麼,開口問道。
「請問是陸知明陸師弟嗎?」
陸知明放下撈網,
在衣擺上擦了擦手。
「是我。」
那外門弟子將手裡的木匣子遞過來。
「有位弟子的遺物,指名交給你。」
「我們查過遺言記錄,確認無誤。」
說著,他取出一枚令牌,往那封條上一印,靈光閃了閃,封條便自行脫落了。
陸知明接過木匣,
目光在封條上停了一瞬。
「哪位修士?」
「孫平,孫師弟。」
那外門弟子語氣平淡。
「他在出征前便在宗門執事堂立了遺言,若是身故,名下所有遺物轉交於你。」
「您核對一下令牌就行。」
陸知明沉默了片刻,
從腰間解下自己的弟子令牌。
那弟子接過去驗了驗,點了點頭。
「沒問題了,陸師弟收好吧。」
說完便轉身原路返回。
陸知明上岸,
回到屋中,捧著木匣打量了一會兒。
匣面是普通的黑漆木,
打磨得不算精細,邊緣還有磕碰。
最上面擱著一封書信。
信紙是尋常的黃麻紙,折了三折,封口處壓著一道極淺的法力印記,能感受到裡面淡淡的靈力波動,正是孫平的手筆。
他展開信紙,
目光緩緩移過紙面。
「陸哥,當你看見這信的時候,想必我已經死了,對於這個結果,我坦然接受。」
陸知明微微一頓,繼續看下去。
「我知道,前線危險,機會很難,但似我等平庸之輩,無背景無資質無人脈,若是機會容易,那又怎會落到我等的手中。」
「我家中皆是凡夫俗子,那些資源給他們也無甚用處,趙鶴年那傢伙,也自有他叔父幫助,唯有你我,真正的無依無靠。」
「是以我在出發前就在宗門立下遺言,若是我死,這都交由我兄弟陸知明繼承。」
「知明呀,帶著我的遺物,請替我去看看,那仙路的前方,到底是何等的風景。」
「孫平,絕筆。」
陸知明將信紙擱在桌上,仰靠在椅背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湖水拍著岸沿,
風穿過竹林的聲響細碎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