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什麼慈悲,都該死......」
陸知明邁步走入血泊之中,
在滿地狼藉的殘骸中尋了一圈,最終將王仲生以及嫡系那親眷的頭顱歸到一處,扯了塊錦緞桌布裹成包,提在手裡。
隨後他推開廳門,走出正院。
僕役丫鬟聽見動靜,驚叫著往院外逃,更是慌不擇路撞在牆上摔了個跟頭。
玉羅珍脫手而出,
化作那道銀光在宅院中穿行。
廂房裡的丫鬟婆子、廊下的僕從雜役、後院聽到動靜想翻牆逃跑的小廝,銀光所過之處,人人撲倒,死得無聲無息。
有人驚叫著往大門方向跑,院門卻仿佛被什麼東西封住了,推不動,砸不開,只驚惶地用頭撞著門板,直到銀光追上。
陸知明站在正堂前的石階上,從懷中摸出一張火符,食指中指夾住符紙一抖。
符紙自燃,
落進院中堆積的乾柴與帷幔上。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工夫,
整座王家宅院便已經騰起沖天烈焰。
他站在火海中央,
月白衣袍被熱浪掀得翻卷,卻連一根髮絲也未燎焦,凡間之火,自是碰不了仙家真人,火光明滅中他神色如常,目光越過滔天的焰浪,落在東北方向的夜空中。
「人真是可憐。「
他想起周玉蘭端茶時那淡漠的神色。
「明明是最為追求自由的生命,卻總是被無形的枷鎖捆著,父母,伴侶,孩子,讓人永遠都擺脫不了那骯髒不堪的往事。「
在宗門裡,
周師姐是高傲的內門天驕,是築基有望的仙道種子,是他都俯首仰望的存在。
可在這個不起眼的鎮子裡,
她卻不過是一個癲癇紈絝口中胯下的玩寵,只因為對方在泥濘里踩過她一腳。
便自以為,能永遠將她踩在腳下。
他終於明白了周玉蘭那句本該安穩過活的人被強拉進泥潭裡的恨意從何而來。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出火海。
還有一家。
一路向東,
又行了約莫片刻鐘,
前方出現一座亮著燈的小院。
青瓦白牆,三間正房,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院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塊木匾,寫著「陳宅「二字。
這便是周玉蘭叔叔家。
陸知明腳步未停,推門便入。
正屋的燈還亮著,
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
他走到門口時,恰聽見裡面傳出一把中年男子的嗓音,帶著理所應當的語氣。
「你只管寫信給丫頭,讓她想想辦法,把她侄子也弄進宗門裡去,再怎麼說也是她親侄子,一家人,她哪有不管的道理?」
「她那些丹藥,平日裡吃不完的,叫她也都寄些回來,別自己一個人吃了獨食。」
陸知明推門而入。
屋內的燭火猛地晃了一下,燈下坐著的中年男子抬起頭來,見門口站著個白衣提劍的陌生人,先是一愣,隨即那滿臉橫肉的面上便堆起怒色來,拍桌而起怒道。
「你是什麼人?!敢闖我家宅門?「
他身旁一個婦人嚇得縮了縮肩,但見自己男人如此硬氣,也跟著壯了些膽色。
那男子指著陸知明,厲聲喝道。
「我告訴你,我侄女乃是金雲宗的周玉蘭!內門弟子!那可是未來的築基大能!你敢得罪我,我侄女日後,定饒不過你!「
「你......」
陸知明沒說話,
劍光一亮,
那中年男子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還保持著怒吼時的形狀,隨即帶著茫然的眼神整個人朝後仰面倒去。
婦人尖叫了一聲,轉身要跑。
劍光又是一閃。
陸知明推開東側臥房的門,
看見瑟瑟發抖的一個少年。
十二三歲年紀,
想來便是那中年人口中的「親侄子「。
他沒有猶豫。
片刻後,陸知明從陳宅中走出。
腰間那包裹又沉了些許。
於他而言,殺人不過是一劍的事,可道義上的那點不好說,此刻也已經了了。
他提起包裹,轉身沒入夜色。
陸知明腳步輕快,
沿著來路向坊市方向掠去。
「此行的差事辦完了,回去見了周師姐,把頭顱交上,那差事便算定了下來。」
「我也不用在擔心,上前線了......」
他心中此刻鬆了口大氣。
回到金雲宗時,已近三更。
陸知明將靈舟系好,
沿著青石階往宗門深處走去。
竹樓里透出幽微的燈火,
檐下的風鈴在夜風裡細碎地響著。
二樓亮著光。
陸知明在樓下停了停,抬步上去。
露台上那盞白玉桌還擺著,
不過茶涼了,壺口凝著白潤的珠露。
周玉蘭背對樓梯,立在欄杆邊,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海面,指尖捏著一片竹葉。
「幸不辱命。「
陸知明將布包解下,擱在桌角邊。
周玉蘭轉過身來,
目光在布包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你尋了什麼理由動的手?「
陸知明沉默了一息,實話實說。
「沒找理由。」
「進去,殺了,出來。」
周玉蘭目光微動,
那張臉上難得浮出一絲意外的神色。
「本以為你是個性子沉穩的,辦事總要左思右想,反覆權衡幾回才肯動手,沒想到真動起手來,比我想的乾淨利落多了。「
「師姐謬讚。「
陸知明垂著眼,語氣平和。
「既然應了事,自然盡力辦好。」
周玉蘭輕重新走回桌前坐下,
提起茶壺給自己斟了半盞涼茶。
「此間事了,我也該閉關了。「
她放下茶杯,抬起頭來看他。
「這瞞得過外人,卻瞞不過長老。」
「我儘早築基,也好免去旁人的閒話。「
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枚令牌來。
令牌約莫三指寬,鐵灰色,正面刻著一柄礦錘的紋樣,邊緣有金雲宗的雲紋暗印,背面上方鐫著一個小小的礦字,下方則是串編號,靈光微斂,入手沉甸甸的。
「這是礦坑管事的權限令牌。」
「憑此物可留在宗門後方,監管礦場事務,不必上前線,戰時徵調令對你無效。「
陸知明彎腰,雙手接過令牌。
「謝過師姐。弟子告退。「
他躬身行了一禮,轉身朝樓梯走去。
露台上只剩周玉蘭一個人。
布包已經解開,
面目模糊的腦袋滾落在桌下。
她看了一眼,隨後指尖一彈,一粒綠豆大的火星落在布帛上,瞬間化作青白的火焰,將首級連帶著布面一起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