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峰島後,
陸知明推門進屋,轉身將門窗關嚴,在桌邊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那玉羅珍。
三寸長的小劍躺在掌心裡,觸感微涼,劍身上的雲紋在燭火下流轉著光暈。
他將一絲靈力緩緩探入劍身。
靈覺剛一觸及,
那柄小劍便輕輕震顫起來。
緊接著,他眼前一花。
小劍從中軸處裂開細縫,
隨即化作無數細碎的赤紅薄片。
那些薄片邊緣鋒利,彼此之間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微小靈絲相連,時而聚成劍形,時而散作一隻巴掌大小的魚蠍蟲。
「這......「
陸知明倒吸一口涼氣,
目光死死盯著掌中那靈動的造物。
那魚蠍在他指縫間穿行數圈,忽然又倏地收攏,重新聚作柄完整的玉質小劍。
紋絲合縫,看不出半點裂痕。
「金雲宗的煉傀技藝,當真獨步嘉南。「
他喃喃自語,
心中升起一股由衷的讚嘆。
尋常法器不過是將靈材煉化,銘刻陣紋等等,便是上品也逃不出器物的範疇。
可這玉羅珍不同,
它已經具備了幾分活物的特質,能夠自行拆解、重組、遊走,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煉器手段,而是器傀兩道融合的產物。
「可惜......「
陸知明將靈力收回,小劍躺回掌中。
「按方才的催動來算,以我的修為,恐怕連續驅動此物十五次,法力便會見底。」
十五次。
對於戰鬥而言,十五次攻擊不算多。
但用來做底牌,卻是綽綽有餘了。
次日清晨,
陸知明便動身去了宗門碼頭。
碼頭上比往日冷清了許多,
平日裡來來往往的靈舟少了七八成。
甲板上站著值守弟子,
神色比從前嚴肅了不少。
他剛走近棧橋,
便被一名身穿灰袍的外門執事攔下。
「這位師弟,現下正值兩宗交戰,宗門有令,沒有允許,任何人不得擅離宗門。「
那執事語氣平平,目光卻掃了他腰間掛著的雜役令牌,毫無通融的意思。
陸知明腳步一頓,隨即從儲物袋中取出周玉蘭給的青色令牌,雙手遞了過去。
「師兄,我需要外出一趟。「
那執事接過令牌,翻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僅僅在令牌底部的靈紋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放行,而是將令牌拿到棧橋旁的那青銅儀盤前,將令牌嵌進凹槽。
儀盤靈光一閃,
約莫三息之後,盤面上浮起道女聲。
「是,我已知曉。「
那執事聞言,微微躬身,取下令牌,還到陸知明手中時,態度已和緩了不少。
「既是替周師姐辦事,那便去吧。」
「自己挑艘空著的,回來時記得登記。「
「多謝師兄。「
陸知明接過令牌,心中嘆了口氣。
這便是戰時宗門的規矩。
換作平日,雜役弟子出入宗門並不需要什麼像樣的許可,但在眼下這節骨眼上,隨意外出卻是多了幾分逃戰的嫌疑。
雖然他的確是想逃戰來的。
而替核心弟子辦事,
那便是另一套程序。
若他跑了,叛了,怪的也是舉薦之人,宗門追責自有人擔著也有人來處置。
他挑了艘空著的靈舟,離岸而去。
舟行平穩,海風撲面。
陸知明坐在船尾,目光落在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心思卻已飄到了此行終點。
草田島。
那是他們四人共同的故鄉。
「那府邸......還是只殺那兩家人?「
陸知明閉著眼,在心底盤算。
按周玉蘭的原話,
是要殺盡讓她曾經活在泥潭裡的人。
可他又忍不住想,
僕役丫鬟,難道也要一併算進去?
「罷了,罷了,只屠三族便是。「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海面上。
「再把主要敵人的腦袋割下來......」
他在舟中閉目養神,
靈舟蹲守順風而行,四個時辰後,在草田島百里之外的一處坊市碼頭靠了岸。
前方再往東走便是凡間地界,
靈舟不便深入,剩下的路得靠雙腿。
陸知明摸出清風符,貼在衣襟內外兩側,頓時一股柔和的風力自腳底升起,托著他離地寸許,似飛未飛、似飄未飄,以比常人奔行快了數倍的速度向東方掠去。
沿途的田野、村舍、溪流飛速倒退,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的地平線上便出現了一座白牆青瓦的大宅院,高門闊戶,圍牆足有兩丈來高,檐角還掛著大紅燈籠。
王家到了。
他遠遠落下,
在一棵老槐樹後收了清風符。
此刻天色已暗,宅院內燈火通明,人聲喧譁,隱約還有絲竹管弦之聲傳出來。
想來正是宴飲的時候。
陸知明提了口氣,
身形一縱,便無聲無息地翻過院牆,落在主院廳堂的屋脊上,伏身向下望去。
廳堂之中,燭火通明,十來人圍坐在張大圓桌旁,桌上杯盤狼藉,酒氣熏天。
正位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錦衣玉帶,麵皮白淨,眉眼間帶著幾分浮紅。
陸知明一眼便認出了那張臉。
王仲生。
當年周玉蘭便是給他做的童養媳。
後來周玉蘭被宗門帶走,他便仗著「仙家姑爺「的名頭,在草田島上橫行無忌,強占田產,欺壓鄉鄰,宗門外門有弟子看不下去,可礙於師姐,也沒人真拿他如何。
如今七年過去,
他的氣焰比當年更盛了幾分。
廳中有人喝高了,
拍著酒碗,大著舌頭問了一句。
「王、王公子,聽說咋家嫂子。」
「乃是那仙宗內的仙子,可是真的?「
王仲生聞言,
滿臉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
「那自然是真的。」
「不然我這宅邸,從何處來?還不都是那些小民畏懼我夫人的名頭,強送我的。「
「哎呦!我真是羨慕王公子,也不知道那仙子嘗起來,跟凡間女子有什麼不同?「
又有人醉醺醺地笑問,語氣輕浮。
王仲生更是得意,將酒一飲而盡,將酒杯往桌上一頓,醉眼中透出幾分狂妄。
「呵,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
「仙子沒修仙前,那也同咱們一樣,也得在我胯下承歡,不管她如今功夫再高、本事再大,也不過是我當年玩剩下的......「
話音未落。
銀光自廳堂上方無聲墜落,快得如同夜風本身,燭火在剎那間猛地搖晃起來。
王仲生的頭顱在原地停了一瞬,隨即從脖頸上平平滑落,砸在酒席上,血霧從碗口粗的斷頸中噴涌而出,濺了滿堂桌。
同一道銀光在廳內遊走如蛇,那些圍坐在桌旁的賓客甚至來不及發出第二聲驚叫,頭顱便一個接一個地滾落在地,骨碌碌撞上桌腿門檻、在血泊中無聲地旋轉。
片刻之後,銀光收束,
落回陸知明手中,凝作赤紅小劍。
他白衣飄飄,不染纖塵,
望著眼前的修羅地獄,只淡淡道。
「仙,不可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