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傍晚,他剛回到青峰島,人還沒進院門,竹林外便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
「陸師弟在嗎?」
「有位師姐請你過去,有要事相商。」
陸知明聞聲回頭,
只見院外站著個身穿青色法袍的年輕弟子,腰間掛著青銅令牌,是鍊氣後期。
「請師弟隨我來,飛舟已經等著了。」
「敢問師兄……是哪位師姐?」
「周師姐,內門的周玉蘭周師姐。」
那弟子含笑答道。
「師弟去了便知。」
陸知明愣了一瞬。
周玉蘭。
對方突然找上門來,所為何事?
陸知明念頭轉了轉,
面上卻不動聲色,拱了拱手。
「勞煩師兄帶路。」
那弟子也不多話,
領著陸知明來到渡口邊的靈舟前。
舟身通體碧青,
船頭雕著螭吻紋飾,靈光瑩瑩,顯然這與尋常雜役弟子乘坐的木船截然不同。
兩人上了舟,
那弟子掐了個法訣,靈舟便離岸而起,御風而行,速度比木船快了數十倍。
湖光山色在兩側飛速倒退,
不到半個時辰,靈舟便繞過了主峰,降在主峰以東,一座靈氣充裕的島嶼上。
此島名喚聽竹島,
島不大,遍植翠竹,清溪環抱,靈霧氤氳,其林中藏著一座精緻的竹樓洞府,飛檐翹角,檐下掛著幾枚風鈴,叮噹作響,每一縷風裡都帶著淡淡的丹藥香氣。
那弟子將靈舟停穩,
轉身朝竹樓方向示意道。
「師弟進去便是,周師姐在二樓等你。」
陸知明點了點頭,拾階而上。
二樓的露台上擺著一張白玉石桌,桌上一壺靈茶、兩碟靈果,靈氣蒸騰,顯然都是品階不低的好東西,而桌旁坐著一道白衣身影,正端著茶杯淺酌,神態閒適。
那人抬起頭來,朝他微微一笑。
陸知明腳步微頓。
數年不見,
周玉蘭身上的鄉土氣息徹底褪盡。
她穿著襲素白法袍,
雲紋暗繡在衣料間若隱若現,長發鬆松綰起,垂落的發梢落在肩頭,整個人周身靈氣流轉,氣韻沉靜從容,淡雅如蘭。
她的面容依舊清瘦,眉眼間卻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冷淡與疏離,氣質脫胎換骨,再無半分當年那個黑瘦丫頭的影子。
最讓陸知明驚訝,
當數對方身上那凝實圓融的氣息。
竟到了鍊氣圓滿境,以待築基。
「上品資質,竟恐怖如斯!」
他心中暗自咋舌。
「明弟,好久不見。」
周玉蘭開口,語氣帶著笑意。
「坐吧。」
陸知明卻站在原地,
沉默片刻後,卻是恭敬拱手作揖。
「弟子陸知明,見過周師姐。」
周玉蘭端著茶杯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看了看他,嘴角那笑意淡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既沒有起身相扶,也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緩緩將手中茶杯放下。
「坐吧,不必如此拘禮。」
她知道,
他們之間已隔了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陸知明依言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靈果,紫玉葡萄、赤紋靈棗、碧螺靈桃,每樣放在坊市里都是按靈石計價的好東西。
他拈起一粒紫玉葡萄嘗了嘗,入口清甜,靈氣絲絲縷縷化入丹田,確實不凡。
他抬頭直視周玉蘭,開門見山。
「不知師姐此番找我,是有何事?」
無事不登三寶殿。
一個幾年不聯繫的人突然找上門來,
呵,不是求財,就是索命。
陸知明不信是來敘舊的。
周玉蘭沉默了片刻,拿起茶壺,給他斟了一杯茶,茶湯碧綠清澈,白煙裊裊。
隨後她抬起眼來,目光清凌凌地看著他,那雙冷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狠辣。
隨即又被她壓了下去,
換上一副從容而淡漠的神色。
「師弟雖然同我一般出身凡俗,但好歹家底殷實,沒受過那種罪,所以你不明白,對於一個本該可以過上安穩日子的人,卻被人強拉進泥潭裡打了滾踩了腳。」
「那種恨意,是消不掉的。」
陸知明記得周玉蘭的身世。
她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十來歲時候便被賣到鄰村一戶人家裡,做了童養媳。
還沒過門,便受了不知多少苦。
後來恰逢金雲宗仙緣大會開島納新,她被測出上品靈根,才被宗門強行帶走。
她說著,
從儲物袋中緩緩祭出一柄袖珍小劍。
那劍不過三寸來長,通體以赤紅靈玉打磨而成,劍身上刻著極細的雲紋與雷紋,隱隱有赤光流轉,靈韻逼人,陸知明雖不擅鑒寶,也能看出這柄劍絕非凡品。
「此乃玉羅珍,上品法器。」
周玉蘭將小劍擱在桌面上,
指尖輕輕撫過劍身,語氣平淡無波。
「眼下大戰將起,師弟想留在宗門我可以幫你,礦坑管事的位置,我替你安排。」
周玉蘭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條件就是,你幫我殺些人。」
陸知明眉頭一跳,試探道。
「以師姐的手段,何須我來動手?」
「我金雲宗到底不是魔道宗門,我身為宗門的內門弟子,行事不能隨性所欲。」
周玉蘭端起茶杯抿了口,語氣淡然。
「殺人,也要講究師出有名。」
「我如今鍊氣圓滿,只差一步便要築基,築基之前,心魔越少越好,若胡亂殺人,道心有瑕,日後結丹少不了心魔亂。」
「我不想因為幾個凡人而......」
陸知明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周玉蘭見狀,輕輕笑了一聲。
「如今兩宗交戰,不少散修趁亂流散凡界,為禍一方,劫掠村鎮之事屢見不鮮。」
「你只需要以清剿為名......」
陸知明低頭,沉默了很久。
「事成之後,你可留在宗門礦坑做臨時管事,大戰結束或你想走時,隨時可離開,另外……這件上品法器,算是贈禮了。」
周玉蘭說著,又輕輕補了一句。
「若是師弟不願,我也不勉強。」
陸知明抬起頭看著她,問了一句。
「那……叔叔嬸嬸他們呢?」
周玉蘭端茶的動作微微一僵。
「我爹娘早死了。」
「……」
陸知明沉默了片刻,隨即站起身,伸手將那柄玉羅珍拿起,收入儲物袋當中。
「我明白了。」
「此去,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