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星瑤蹲在後面沒有動，她看見沐疏月從灌木叢里掠出去的時候月白衣袍在夜色里劃了一道弧線，她落地的時候已經放倒了最前面那個護衛。
老兵帶的人從另一側合攏，刀背砸在後頸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整個過程很快，從口哨響起到最後一輛車停住，大約也就幾十息的功夫。
護衛倒了大半，剩下幾個看見不對扔了刀蹲在原地沒動。
老兵走過去把蹲著的幾個搜了身綁了手塞到路邊灌木叢里。
沐星瑤這才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她沒有去看那些被放倒的護衛，直接走到第一輛車旁邊掀開油布，用匕首劃開一隻麻袋——裡面裝的果然是當歸、黃芪、還有幾捆她認得出來的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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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撥了一下，又劃開第二隻麻袋，是米。
第三隻是藥，第四隻也是藥。
她把油布重新蓋上，轉身看了老兵一眼：「夠用。」
老兵點了點頭，朝身後的人揮了一下手。
他們把三輛車掉轉方向往北武營地方向趕，沐星瑤跟在車後面走，走得比來時快。
沐疏月走在她旁邊，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方才數得挺快。」
「那是。」
「那你數對了嗎？」
「十八個。跟老兵說的差不多。」
沐疏月沒有再說話。
她走在她旁邊半步的位置，天黑得看不太清臉，但沐星瑤感覺得到沐疏月的步伐比來時鬆了一些。
車隊的輪子碾在碎石路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沐星瑤跟在車後頭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阿姊，這是我第一次搶東西。」
「感覺怎麼樣？」
「還行。還不錯。」
沐疏月沒有再說話。
車隊繼續往前，月光把路照成一條灰白的長線，她的腳步聲跟在車輪聲後面，一步不落。
營門遠遠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沐疏月側頭對沐星瑤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但她聽清了：「你長大了。」
沐星瑤沒有回答。她繼續跟著車隊往前走，營門越來越近了，門口的哨兵舉著火把朝這邊看了過來。
她把視線從營門收回來落在自己靴尖上，那層干透的泥已經被夜露潤得微微泛潮了。
藥材劫回來的第二日，軍營中人人里看沐星瑤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原先那些叫她「沐宗主帶的那個丫頭」的人，見面開始喊「念瑤姑娘」。
傷兵營里幾個能走動的傷兵自己拄著拐走到藥棚來，把一袋子干棗擱在她案上：「姑娘，這是我們自個兒攢的，你收著。」
沐星瑤抬頭看了一眼那袋棗，又看了一眼那個傷兵：「多謝你。」
那天晚上營里的風比前幾日小了些。
沐星瑤坐在藥棚外頭的矮凳上分揀藥材，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回頭也知道是誰。
李禹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隔了約莫一步的距離。
他沒有坐，只是站著。
「藥材可夠用了？」他開口。
「夠用一陣子。」她把手裡的黃芪折成小段碼進筐里，「但撐不了太久。得趁著這批藥還沒用完，再想別的辦法。」
「那你需要什麼都可跟我說。」他停了一下，「我是特意來謝你的。那些傷兵營的將士們因為你活了下來。」
「醫者仁心，這是我分內之事。」
「但還是要多謝你。」
沐星瑤正在折藥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打在他臉上，她看見他下頜線條緊繃著，嘴角抿著，像在壓什麼東西。
她收回視線低下頭：「陛下你怎麼了？」
「沒事。」
「你看起來有點不太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們……以前有沒有見過？」
沐星瑤手裡的藥材放下來擱在膝蓋上：「陛下你之前問過了。我上回就說了，沒見過……」
她邊說邊偏頭，夜風正好吹過來把她後頸垂下來的碎發撩起來，露出衣領底下一截皮膚。
她沒感覺到，低頭繼續折藥材。但李禹舟看見了。
那塊皮膚上有淺淺的印記，淡褐色，在月光底下幾乎看不清輪廓，但是那個位置、那個形狀。
他整個人僵住了。
「你後頸那個印記……是怎麼來的？」
沐星瑤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沒夠著那個位置：「天生就有的。」
「你兒時……」李禹舟的聲音低下去，他往前邁了半步，蹲在了她面前。
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在陰影里。
他的手伸出來想碰她肩頭，在離她肩膀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指節微微發抖。
「你到底是誰？」他問。
沐星瑤偏頭看見他的表情，被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嚇了一跳。
她站起來退了一步，手裡的黃芪掉在地上。「我是沐念瑤。」
「你不是。」他跟著站起來，「那個印記你……。」
「印記怎麼了，我就是沐念瑤。」
「你脖子後面那個東西，我以前見過，一模一樣的位置。」他往前又邁了一步，聲音比方才緊了一截，「那個印記她也有。」
沐星瑤已經退到了藥棚的柱子上，後背抵著木柱停住了。
他站在她面前，呼吸又短又重，像一條繃到極限的弦。
「你冷靜一點。」她抬手擋在兩個人之間，「我不知道你說的她是誰。我說了我叫沐念瑤。」
「你身上的玉佩，你的聲音都很像，你身上的印記跟她一模一樣。」他的聲音越說越快，「你為什麼不能說你是誰？你怕什麼？」
「你抓痛我了。」她低頭看了一眼他攥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用力不算重，但攥得很緊。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沉沉的，像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東西，壓得快漫出來了。
她空著的那隻手從腰間摸出銀針，在他手腕內側的穴位上扎了一下。
他手臂猛地一松，整個人往前軟下來，她側身避了一下接住他，扶著他慢慢滑到地上，讓他靠著木柱坐著。
她已經把他弄暈了。
她蹲在他旁邊把他的胳膊搭回他自己膝上，低頭看著他的臉。
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好像她也這樣低頭看過他。
她盯著他的睫毛看了好幾息。那片睫毛在他眼瞼底下投出一道很窄的陰影，陰影的弧度讓她腦子裡閃了一下，很短，像針尖扎了一下水面又平復了。
她看見月光底下那張臉，嘴唇抿著，眉頭鬆開，比方才好看多了。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她後頸那截露出來的皮膚涼了一下。
她伸手把衣領攏了攏，那層薄涼被布料蓋住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臉，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以前也出現過。
但她說不上來在哪裡，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