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星瑤坐在矮凳上，靠在他旁邊的柱子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剛才扎過銀針的那隻手，指間還殘留著他手腕內側的體溫。
她偏頭又看了一眼他的臉，月光把他下頜線條照得乾淨分明。
她伸出手指，隔著一寸的距離懸在他眉骨上方。
她沒有碰下去，但她的手指停在那裡，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把那根銀針從他手腕上拔出來，收進腰間布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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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針起出的瞬間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睫毛動了。
她看見那排睫毛掀起來，他的目光散了一瞬，然後聚到了她臉上。
「你醒了？」
「……你剛才扎了我。」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穩了一些。
「你失控了。」
李禹舟沉默了一會兒，撐著柱子慢慢坐直了，偏頭看著她。
月光把兩個人之間那一小片空地照成銀灰色，誰都沒有先開口。
沐星瑤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根銀針已經收回布袋裡了。
她開口說了一句：「你方才說的那個人……她叫什麼名字？」
「……沐星瑤。」
她抬頭看著他。
這個名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像什麼東西被輕輕敲了一下表層，露出了底下一道細細的紋。
「她是不是也長這樣？」她問。
「比你瘦一點。那時候比你現在矮一些。愛笑。」他停了一下，「也愛管閒事。跟你差不多。」
她坐在他對面，聽完他說的那些話，低下頭。
她把後頸的衣領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那個印記：「那個印記……你從前見過的是不是？」
「見過。」
「在誰身上看見的？」
「她。」
沐星瑤把衣領拉回原位，手搭在膝蓋上。她看著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腦子裡有一個畫面——有人在溪邊躺著，渾身是水，我蹲在他旁邊拔了一支箭。」
李禹舟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那個畫面我以前也閃過幾次，但一直看不清楚。」她按了按太陽穴，「方才你被扎了銀針倒下來的時候，我好像多看見了一些。」
她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那個人躺在那兒，他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李禹舟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向她。
沐星瑤低頭看著那隻停在自己面前的手，手腕內側有一道舊疤。
她盯著那道疤看了幾息，然後伸手握住了。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自己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漲了一下，她低頭把視線移開了。
「我好像想起什麼來了。」她說，「藥堂里，我守著一個人，他醒了問我叫什麼。」她說，「我說我叫沐星瑤，他說他叫李禹舟。」
李禹舟攥著她手指的力道緊了一分：「你記起來了？」
「沒有全部。但那一小段我看見了。」她抬起頭，「你講給我聽。」
李禹舟把那截記憶從開頭講起，溪邊、藥堂、她趴在床沿上睡著的樣子……
沐星瑤聽完的時候沒有鬆開他的手，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臉，指尖沾了一點濕，又抹了一下。
「你找了她很久。」
「十年。」
「那你怎麼沒認出我來？」
「我第一眼覺得眼熟。但你的臉不對。」
「那現在呢？」
李禹舟看了她很久。
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她抬手別了一下，放下來之後又垂回耳側。
他伸手替她別了一下那縷碎發，動作很輕，指腹蹭過她耳廓邊緣的時候她縮了一下又沒躲。
「現在看出來了。」他說。
沐星瑤低頭看著他的手從自己耳側收回去：「我好像記得你送的簪子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頭上那支白玉簪子，「你跟我說過，那個叫阿星。」
「你還記得這個？」
「嗯。」她把簪子從發間取下來握在掌心裡，「我醒過來之後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著這支簪子。原來是你給的。」
她說完把簪子遞向他：「那你再插一次。」他接過來，把簪子重新插進她發間，動作很慢，指腹壓過髮絲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天之後的事情變得快起來。南湘退兵了，祁煜那邊沒了藥材支撐，前鋒退了三十里。北武軍中沒有追，整軍休整。
蕭哲在軍帳里收地圖的時候沐疏月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桌上那攤開的地形圖，開口說了一句：「你要收的東西，我幫你收了。」
蕭哲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
「你的輿圖。」
「哦。」他把輿圖捲起來，收進旁邊的木匣里，「仗打完了。」
「打完了。」
兩個人同時停了一瞬，像都在等什麼，又沒人先說。
蕭哲把木匣推回案下，直起身來，伸手碰了一下她腕骨外側的舊傷，那傷早就好了，只留了一道淡痕。
「你這條胳膊，以後別再拿劍比命重了。」
「你管得著麼？」
蕭哲看著她，笑了一下：「我管得著。」他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碎發別到她耳後，動作跟李禹舟替沐星瑤別頭髮的時候如出一轍。
沐疏月站著沒有躲。
當天傍晚，北武營地里生了篝火。
沐星瑤蹲在火堆邊撥拉火炭，李禹舟在她旁邊坐下來。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跟我阿兄說了咱們的事？」
「他猜到了。」李禹舟說，「他說我回來之後表情不一樣了。」
「那你怎麼跟他說的？」
「我說我找到想找的人了。」
沐星瑤把手裡的樹枝擱下來，偏頭看著他。
他坐在火光的另一邊，側臉被火光映得暖了一度，嘴角彎著的弧度跟她在藥堂里第一次見他睜眼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伸過手去碰了一下他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他沒有躲，反手把她的指尖扣住了。
她低頭看著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指，開口說了一句：「我好像想起來你以前也這麼牽過我。在小廚房後面那條走廊上，你說吃完這碗面就帶我去看花燈。」
「你看花燈的時候睡著了嗎？」
「睡著了。靠你肩膀上睡著的。」
他笑了一下：「你睡了一路。」
她把臉側過去擱在他肩膀上。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灰堆里又暗下去。
她感覺到他微微側了一下頭，下巴碰到了她發頂。
她閉著眼，嘴角彎著，沒有鬆開那隻手。
火堆的光在兩個人中間跳動著，把影子投在身後的地上，重疊在一起。
蕭哲站在營帳門口遠遠看著那堆火旁邊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偏頭看了沐疏月一眼。
她站在他旁邊半步的位置也正看著那個方向，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極淺，但蕭哲看見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她沒有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