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星瑤停下來。
「你昨日聽見消息之後，直接去找了蕭哲。」他說，「沒有告訴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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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你當時怎麼想的？」
「我想的是，消息既然已經在炊事棚傳開了，說明傳消息的人不急。」她說，「急的是聽到消息的人。急著把消息送出去，才來不及挑場合，才會讓人看見。」
李禹舟看著她，片刻的沉默後他開口：「你這個人，比你阿姊說的更細心。」
「陛下過獎了。」沐星瑤低頭端著那碗藥沒有抬頭，「您的藥趁熱喝。」
他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口。苦的，他眉頭都沒動。
沐星瑤站在旁邊等他喝完收回碗的時候，他忽然問了一句：「你跟你阿姊，以前一直住在星月宗嗎？」
「是。」
「那你以前見過我嗎？」
沐星瑤端著空碗的手指輕輕頓了一下：「沒有。」
李禹舟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移到她鼻根那道淺疤，又移到她顴骨上那幾點雀斑，然後收回去。
「多謝了。」他說。
沐星瑤低頭行了個禮端著碗退了出去。
帘子在她身後落下來的時候，她聽見他在裡頭咳嗽了一聲，很輕，壓著，像是怕人聽見。
她沒有回頭，走回藥棚把碗擱進水池裡，低頭看著碗底殘留的一層褐色藥漬，用清水沖了兩遍沖乾淨了才放下。
當天傍晚，昨天被抓的那個人招了。消息遞往南湘前鋒營的方向，但具體的接頭人還沒來得及查實就斷了線，他自己也不知道對面是誰，每次只把信放在約定地點就走。
但他招出來一條線索：南湘那邊在軍營里不止收買了他一個人。
話傳到中帳的時候，蕭哲敲著案沿說了一句：「還有一個沒拔出來的。」
沐星瑤蹲在藥棚里磨藥粉，那根藥杵落在臼里的聲音穩得很。
但她磨著磨著忽然停了一下，抬頭往外面看了一眼——營地里來來往往的人跟往常一樣，燒火的燒火、巡邏的巡邏、傷兵在帳子裡頭斷斷續續地喊痛。
她低頭繼續磨，把最後一撮藥粉倒進小瓷瓶里封好，擱回架子上。她把那根藥杵豎起來磕了一下臼底，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渣，去灶台那邊洗了手。
天已經快黑了，她走到藥棚門口往外看，中帳的燈又亮了。
後半夜起風了。
沐星瑤是被一陣煙嗆醒的。
她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帳外已經有人喊起來，她從帘子縫裡看見藥棚那邊有火光。
她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跑，衝過去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
藥棚的頂棚燒塌了一角，火焰順著堆放干藥材的架子往上舔，她抬手擋了一下熱浪，臉被烤得發疼。
「快救火！」有人在旁邊喊。
她轉身往後營跑。
後營還有一袋備用的草藥屯在軍醫老頭住的帳子後面，她記得位置。
跑到那裡的時候袋子還在，她蹲下來系了帶子，正要扛上肩，身後傳來腳步聲。
「別動。」
刀刃抵住了她的後背。
一個聲音壓著，是個男人，嗓音聽著不像她認識的人：「你往哪跑？」
「我拿草藥。」她偏頭看了一眼，那人穿著北武的兵服，但握刀的手勢不對。
她認得那種握法——刀刃朝內，手指扣住刀柄的第三道纏繩，那是南湘邊境一帶用短刀的手法。
「你是南湘的人。」
「你倒是聰明。」那人往前推了半寸刀尖，「把袋子放下，退後。」
沐星瑤沒有退。她偏著頭看著他的臉，月光從側面照過來，那人的臉半明半暗：「是你燒的藥棚？」
「你先放下袋子。」
「你燒了藥棚，傷兵沒有藥，明天就得死一批。」她慢慢直起身來。
「就是要你們彈盡糧絕，才能不費吹灰之力拿下你們。」那人往前邁了半步，刀刃已經貼住了她後背。
她感覺到那截冰涼的鐵器隔著衣料抵住自己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那人開口：「你先去死吧。」
她伸手摸到腰間那根銀針。連袋帶鞘在手裡捏了不到三息，她趁他往前再送半步的瞬間蹲下去避開了刀尖，反手把銀針扎進他腳踝外側的穴位上。
那人膝彎一軟整個人往前跪倒，刀刃扎進土裡半截，他撐了一下沒撐住，沐星瑤已經扛起草藥袋站起來往後退了三步。
她跑回營地的時候火已經滅了大半，但藥棚已經燒沒了。
木架焦黑，灰燼里還能看見幾截燒成炭的藥材根莖。
她扛著那袋草藥站在灰堆旁邊，嗓子裡煙燻火燎的乾澀，咳了兩聲，低頭把袋口繫緊了擱在空地上。
蕭哲帶人趕到的時候，她正蹲在灰堆旁邊把沒燒透的藥材從灰燼里挑出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放火之人在軍醫老頭那頂帳篷後面。被我扎了針，跪在那兒走不了。」
蕭哲轉身朝那個方向走，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但什麼都沒說就繼續往前走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沐星瑤坐在那堆焦炭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燒黑的當歸。
那當歸剩下不到小指長的末梢，她湊近聞了一下，已經炭化了。
她把那截斷炭擱在地上，又撿了一根，又一根。那袋備用藥材根本撐不到一日，她心裡清楚。
軍醫老頭蹲在旁邊翻那些燒剩下的殘渣，翻了一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藥材不夠了。傷兵二十幾個，輕傷還能靠外敷撐一撐，重傷那幾個沒有內服藥熬不過兩日。」
「這點藥材夠做什麼？」
「只能上山去找點能用的野草藥了。但不夠給所有人治。」老頭的聲壓低了，只有她聽得見，「後山那邊長一種止血草，但那個方向靠近南湘的駐守地，晚上走很容易被他們的人發現。要繞路就得翻兩道嶺，來回至少一夜。」
沐星瑤把手裡那截炭擱下了：「止血草長什麼樣？」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去採藥。」
「那地方你不熟，而且萬一碰上南湘的斥候，我不是不讓你去。」他看了一眼她的臉，「你一個姑娘家，走夜路翻嶺，出事誰擔著？」
「我自己擔著。」她站起來把身上沾的灰拍乾淨，「你把地方告訴我，我去。天黑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