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藥棚里的傷藥用完了大半，沐星瑤蹲在地上整理空瓶瓶罐罐，還沒站起來就被一個兵叫走了。
那兵說蕭將軍請她去中帳一趟，有事要問。
她擱下手裡的瓶罐站起來跟著走，走到中帳門口的時候，帘子掀開一條縫。
裡面坐著三個人，蕭哲、鐵甲將領、還有另一個她不認識的臉，穿的是文官的深色袍子。
案上攤著幾張紙，邊角還沾著泥，像是從哪個人身上搜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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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瑤姑娘，你過來。」蕭哲朝她招了一下手。
她站過去，在案前兩步遠的位置停下。
鐵甲將領先開了口：「昨夜有人往外頭遞消息，說我們撤防的時間和位置。消息在半路被截住了，沒有傳出去。」他把案上那幾張紙往前推了推，「這上面的內容，知情的人不算多，但都在中帳議過事。」
「所以？」
「所以那消息是從中帳傳出去的。」鐵甲將領看著她，「姑娘，你昨兒也在中帳。」
沐星瑤的視線落在那幾張紙上，然後抬起來看著鐵甲將領：「你覺得是我傳的？」
「我沒有定論。但你來的時間最短，底細也最不清楚。營里除了沐宗主和蕭將軍，沒人知道你的來歷。」
「所以你就懷疑我。那將軍可有證據？」她說。
鐵甲將領頓了一下：「確實沒有證據。」
「那就可以平白無故誣陷我嗎？」
鐵甲將領往前傾了傾身子，有些心虛。
蕭哲一直沒有開口，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聽她說完了才出聲：「念瑤姑娘昨兒一整晚都在藥棚，我沒記錯的話。」
「是。」
「藥棚里有好幾個人能作證。」
「但她中途出去過一趟。」鐵甲將領說，「被叫去給後營那個傷兵換藥的時候，離開了一刻鐘。那一刻鐘夠往外頭傳一句話。」
沐星瑤看了他一眼：「我去給傷兵換藥的時候，後營門口站了兩個哨兵，他們能作證我一直都在後營的傷兵帳里。一刻鐘來回，沒有時間做別的事。」
鐵甲將領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再接著往下說。蕭哲開口接了過去：「消息是從中帳傳出去這件事，目前還沒有定論。叫你來不是定罪，是把事情弄清楚。」
沐星瑤低下頭，沒有接話。
案上的紙頁邊角被風掀了一下又落回去，誰都沒有伸手去按。
帘子從外面掀開，沐疏月走進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站在案前的沐星瑤，又看了一眼蕭哲：「我叫她來的。她昨兒在後營待了一整夜的事，是我吩咐的。」
鐵甲將領看著她：「沐宗主，你這話……」
「她是我的人。」沐疏月走進來站在沐星瑤旁邊，「我信任她。你要是懷疑她，等於懷疑我。」
鐵甲將領的嘴閉上了。
蕭哲站起來，把案上那幾張紙收起來：「疑犯的事暫時放一放。戰後傷兵多，缺人手，念瑤姑娘的醫術精湛，別耽誤了治傷的事。」他把紙折好放進匣子裡，「查，繼續查。但不要亂指人。」
鐵甲將領沒有再說話。他站起來行了個禮出去了，那個穿文官袍子的人也跟著出去了。
沐疏月沒有立刻走。她站在案前看著蕭哲把匣子鎖好：「你信她？」
「我信你。」蕭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沐星瑤一眼，「但她的來歷你真的清楚嗎？如果仗打完了，她願意留在營里，我願意給她一個正經軍醫名目。」
他走過來經過沐星瑤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念瑤姑娘，今日抱歉了。」
沐星瑤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等她的回答，直接往外走了。
帘子落下來之後沐疏月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方才的表現，不錯。」
「阿姊，我確實不知道那個消息的事。」
「我知道。」沐疏月往門口走，「走吧，藥棚那邊需要你。」她走出去兩步又回過頭來，「以後有人再問你什麼，就說你是阿姊罩著的，別害怕。知道嗎？」
「放心吧阿姊。」沐星瑤跟上去，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夜風把營帳之間的縫隙灌得嗚嗚響，她低頭看著自己靴尖沾的那層干透的泥，那泥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暗黃色。
沐疏月走在她前面，月白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她走路的節奏很穩，一步一頓。
她在後面跟著，沒有再說話。
風聲是從炊事棚傳出來的。
沐星瑤蹲在灶台邊上煎藥，隔壁燒火的老兵跟另一個洗菜的在閒聊，聲音隔著半堵矮牆飄過來。
「聽說了沒？陛下要夜襲南湘糧倉，今晚就動。」
「真的假的？前天才打完一仗，又打？」
「那批糧草要是燒了，祁煜那邊至少斷半個月的供，不打白不打……」
聲音又低下去幾句，沐星瑤沒再聽清。
她把藥汁濾出來倒進碗裡，端起來往中帳方向走，但是走到一半她又停住了，站在原地想了想，換個方向去了蕭哲的營帳。
蕭哲正蹲在矮案前擦刀，抬頭看見她進來把刀擱下了：「念瑤姑娘，你有事？」
「有人要傳消息出去。」沐星瑤說，「消息的內容是陛下今晚要夜襲南湘糧倉。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這個話已經在炊事棚那邊傳開了。」
蕭哲擦刀的手停住了：「誰傳的？」
「沒看清人。但傳話的那個人有意讓更多人聽見。」她停了一下，「如果南湘那邊今晚真的提前做了準備，那就說明消息確實遞出去了，並且有人急著要在動手之前把它送走。」
蕭哲站起來，把刀擱回架上：「你待在藥棚不要走動，也別跟任何人提這件事。」
沐星瑤點頭轉身走了。
她回到藥棚繼續分揀藥材，手上的活沒停，但耳朵豎著留意外面的動靜。
那天傍晚天剛擦黑，營門方向有一匹馬出去了，馬蹄聲比尋常慢些，像怕被人注意。
傳令兵在營門口攔下來盤問，那人說是奉蕭將軍之命出營辦事，手裡還晃著一枚令牌。
傳令兵放行了，但轉頭就把這事報了上去。
那人在營地外三里處被截住的時候，身上搜出一封信。
信上內容跟炊事棚傳的那句話一模一樣，墨跡還沒幹透。
人押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中帳的燈重新亮起來，蕭哲和李禹舟都在。
沐星瑤坐在藥棚里，不遠不近地看著中帳方向。
燈亮到後半夜，其間有幾撥人進進出出，腳步聲碎而密。最後動靜小下去，帘子掀開，一個人被兩個兵押著往外走。
月光底下她看清了那人的側臉，不認識，穿的是普通兵卒的衣裳，但走路的時候肩背的線條收得不像普通伙夫。那人被押往營後關押俘虜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一早，沐星瑤端著藥碗往中帳送的時候，李禹舟叫住了她。
「念瑤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