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營帳里的氣氛就不對。
沐星瑤蹲在灶台邊燒水,聽見外面腳步比平時密,跑過去的、小跑著的、兩人並排快步走過去的。
她抬頭往外面看了一眼,幾個穿甲的兵士正往中帳方向趕,後頭還跟著一個灰頭土臉的斥候,甲片上沾著泥,顯然是跑了一整夜。
她端了碗熱水正要回藥棚,撞上蕭哲從旁邊營帳里出來,步子急,差點把她碗裡的水撞灑了。
「對不住。」她側身躲了一下。
蕭哲沒停步,偏頭扔了一句:「南湘前鋒昨夜越過了長嶺。快了。」
他說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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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星瑤端著那碗熱水站了兩息,然後端回了藥棚擱在架上,轉身往中帳方向去。
中帳門口站了兩個帶刀的親衛,看見她過來伸手攔了:「軍醫往後頭去,這邊在議要緊事。」
沐星瑤往後頭退了半步,準備繞道回藥棚。
帳簾掀開了。
李禹舟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捲地圖,臉色比昨夜好了些但眼下一圈青還沒褪。
他看見沐星瑤站在外頭,第一眼的時候沒什麼反應,目光掃過去正要收回,然後他又看了第二眼。
「念瑤姑娘。」
沐星瑤停住腳。
「你阿姊在裡頭,你要進來嗎?」
那兩個親衛看了李禹舟一眼,沒有再攔。
沐星瑤走進去,帳里站著五六個人,沐疏月在案前低頭看地圖,蕭哲站在她旁邊,還有幾個穿甲冑的將領分列兩側。
她沒往中間湊,靠著帳角站住了。
李禹舟重新走回案前,把手裡的地圖展開:「南湘前鋒兩萬人,昨夜越了長嶺,現在駐在河對岸十里處。按這個速度,最多兩日就會推進到我們前營。」
一個穿鐵甲的將領開口:「他們沒紮營休整就直接越嶺了?」
「沒有。」
「那他們是準備一口氣打過來。」
李禹舟點了點頭,他手指點了一下地圖上河對岸那一片:「他們想打快仗。祁煜等不了太久,南湘那邊國內的後援押不上來,他只能靠前鋒這兩萬人先沖開一個口子。」他抬眼掃了一圈所有人,「那我們就不讓他沖開。第一道防線後撤三里,引他們過河。等他們半渡的時候從兩側截斷。」
蕭哲指了一下側翼的山坳:「我的人提前壓在兩邊坡上,等他們渡到河心再合圍。」
「可以。」
有人咳嗽了一聲。那個穿鐵甲的將領偏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沐星瑤:「這個丫頭是誰?先前沒見過。」
沐疏月頭都沒抬:「我義妹,在軍中做軍醫。」
鐵甲將領看了沐星瑤一眼:「沐宗主的人咱們信得過,但這等軍機要務,讓她站在這兒合適嗎?」
「無妨。」李禹舟接話,「以後都要念瑤姑娘客氣些。」他沒有多做解釋,又低頭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是。」
鐵甲將領沒有再追問。但散會的時候他經過沐星瑤身邊停了一步:「丫頭,你是沐宗主新收的?」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那幾點雀斑和鼻根那道疤印上轉了一圈,「跟沐宗主姓嗎?」
「是,名字也是我阿姊取的。」
「哦。」他點了一下頭走了,沒有再問。
沐星瑤等他走了才鬆了半口氣。她掀帘子出去的時候剛好碰見蕭哲從後面出來,他走在她旁邊沒有說話。走到岔口她往藥棚方向拐,他在後面叫了一聲:「念瑤姑娘。」
她回頭。
「你昨晚送安神湯過去的時候,陛下的脈象你診過?」
「診過。心脈瘀滯,氣血虧虛。需要靜養。」
「靜養?」蕭哲看著她,聲音壓低了一些,「仗馬上就要打了,他這身子能撐住嗎?」
「那就只能拿藥頂著。但不能拖太久,打完了仗必須好好休養。否則會落下病根。」
蕭哲沉默了片刻:「你方才在會上被問的時候沒慌。」
「慌什麼?」
「一般剛進軍營的姑娘,被將領當眾問話多少會緊張。你沒有。」
沐星瑤低頭把藥筐往案上擱了一下:「阿姊教我的。不能露怯,否則就會被人看低。」
蕭哲沒有追問。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沐星瑤蹲下來繼續分揀藥材,把那一筐幹當歸一根一根碼進旁邊的小筐里。
她的手比平時穩,因為她在想他最後那句話到底是在誇她還是在試探。
下午有人從前營傳了消息回來,說南湘的先鋒已經開始渡河了。
消息傳到中帳的時候李禹舟正在看第二遍地圖,蕭哲掀帘子進來:「渡了。兩萬人分批,最前面那一批已經快靠岸了。」
「讓第一道防線的人撤了。」
「已經撤了。第三道防線的人也壓到坡上了。」
「那就等。」
那三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帳子裡安靜了片刻。沐星瑤沒有進中帳,但她蹲在藥棚口的位置能看見傳令兵來來回回跑。
天光一寸一寸往下壓,從青白變成淺灰,又變成灰藍,最後變成暗藍。
營帳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吼——不是哨兵的號令,是人喊出來的,從河邊方向傳過來的,隔著半里地悶悶地砸過來。
然後第二聲,第三聲,兵刃碰撞的聲音和喊殺聲混在一起。
沐星瑤手裡的藥杵停了。她站起來走到藥棚口往河邊方向看,暮色里什麼都看不清,只有聲音一層一層疊過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藥架上的傷藥。
她已經準備好了。
量夠。
仗打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河對岸已經沒有動靜了。
沐星瑤蹲在藥棚里給最後一個傷兵包紮,手底下的繃帶還沒打結,外面傳來一陣陣歡呼聲,壓過傷員斷斷續續的哼唧。
她低頭把結系好,拍了拍那個傷兵的肩膀說「好好養著」,站起來往外走。
營門口陸續有人回來,帶傷的、沒傷的、架著戰友的。
蕭哲走在最前面,盔甲上沾了血,是自己人還是敵人的分不清,但他步子穩。
他後面不遠處跟了一個穿鐵甲的將領,正偏著頭跟旁邊人說話,聲音壓著但臉色不好看,沐星瑤沒刻意聽,但離得近還是飄過來幾句。
「……傳出去的時候就被截了。」
「誰幹的?」
「還沒查出來。但那個消息是昨兒夜裡遞出去的,知道的人不多。」
鐵甲將領沒有接話,但目光從沐星瑤臉上掃了過去,很快又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