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沐星瑤突然醒了。
帳外的風停了,只剩遠處巡邏腳步偶爾響幾下。
她翻了兩回身,索性掀了被子爬起來,套上外衫掀帘子出去了。
營帳外面的風小了些,月光鋪了一地白,她順著營地後門的方向往外走,穿過兩排輜重車,又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到了河邊。
水聲嘩嘩淌,她蹲下來拿手探了一下水溫,涼得縮了一下手指。
然後她跑回營地伙房的灶台邊上摸了一隻處理好的雞,又折了一截干樹枝,回到河邊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生了一小堆火,把雞串在樹枝上架在火堆上慢慢轉。
火苗舔著雞皮滋滋響的時候,身後傳來了馬蹄聲。
李禹舟從馬背上翻身下來,走到火堆旁邊停住了。
她手裡的樹枝頓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陛下。」
她彎了一下腰,退開半步,被李禹舟一抬手擋了半截:「坐吧。不用行禮。」
她重新坐下了,往旁邊挪了半寸給他讓出位置。他把馬拴在旁邊的矮樹上,在火堆另一邊坐下了,隔著跳動的火苗,他的臉半明半暗地映在火光里。
「陛下也睡不著?」沐星瑤翻了一下手裡的魚,把沒烤透的那面轉向火堆。
「嗯。出來走走。」他看著雞皮上那層焦色,「你這是餓了?」
「嗯,晚膳有些沒吃飽。」
他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火苗噼啪響,雞油滴進火堆里冒出一小縷白煙。
「陛下,」沐星瑤開口,「我今日為您摸脈,您的病是憂思過度、心力俱瘁造成的,您是不是太過辛勞了?」
李禹舟看著火堆沉默了幾息:「……不是。」
「那是為什麼?」
他低著頭看著火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曾經答應過要護她周全,結果我沒護住她。她卻為了不讓我受歹人威脅,甘願赴死。」
沐星瑤翻烤雞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翻了:「那你那時……是不是很後悔?」
「……每一日都在後悔。」
沐星瑤把雞從火上取下來晾了晾,撕了一小塊送進嘴裡嚼了嚼:「既然你們互相愛著,為什麼不好好珍惜她,反而要等她不在了才後悔呢?」
「因為那時候有很多事說不清。她走之前,我們最後一次談話,我正在告訴她一件很重要的事,還沒來得及說完她就被人劫走了……再見時…她已經……」
火堆跳了一下。
沐星瑤慢慢嚼著嘴裡的雞肉,咽下去才開口:「那陛下沒有來得及跟她解釋嗎?」
「……未曾。」
沐星瑤把雞擱在旁邊的石頭上,聲音比方才輕了半度:「那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她喜不喜歡你?」
「她說過。」
「那她肯定很想與陛下長相守。」她又撕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
李禹舟:「你覺得她會怪朕嗎?」
沐星瑤低頭看著手裡那截雞肉,沉默了片刻:「我覺得會。」
李禹舟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淺,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為何?」
「因為越是喜歡就越是在乎啊。」沐星瑤說,「她既然願意捨命來護你,那陛下對於她來說定是十分重要之人。」
李禹舟沒有接話。
她把手裡的雞肉塞進嘴裡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頭看著他:「但她肯定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的。陛下如今這般,想必她也不會放心的。」
李禹舟沒有說話,但他擱在膝頭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了片刻,開口說了一句:「你這性子,倒是與她相似。」
「像?」
「……她曾經也如你這般恣意率性,但後來都是因為我…罷了,不說了。」
沐星瑤把樹枝從火堆里抽出來撥了一下火:「那位姑娘是何來歷?」
「學醫的。跟你一樣會配藥、會認藥材。曾在疫情間,救過北武的黎民百姓們。」
沐星瑤低著頭把撥火的那根樹枝在手裡轉了一圈:「若是那姑娘尚在人間,陛下想與她說什麼?」
李禹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拇指在玉佩上來回蹭了一下。
火堆里的柴燒到最旺的那截塌下去了,濺起幾點火星又落回灰燼里。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輕了:「如果她還在,我想告訴她……」
他猶豫了一下,又張口:「我想對她說,是朕錯了,能原諒朕嗎?」
沐星瑤看著他的眼睛:「她會聽到的。」
她把那隻烤雞從樹枝上取下來撕了一半遞過去:「陛下,您也吃點。」
李禹舟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雖然很小但確實存在。「多謝。」
「好吃嗎?」
「好吃。」
兩個人各自坐在火堆一邊,隔著跳動的火焰各自吃著半隻烤雞。
水聲、風聲、火堆里木柴燃燒的細微爆裂聲混在一起,誰都沒有再開口,但誰也不急著走。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火苗壓下去又放開。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營門方向傳來腳步聲。沐疏月走過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火堆旁邊看見兩個人都坐著,又看見他們手裡那半隻雞。
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沐星瑤臉上:「念瑤你怎麼跑這來了,回去。」
沐星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星,把剩下的半截雞骨頭擱在火堆邊:「知道了阿姊。」
沐星瑤又抬頭看了李禹舟一眼:「陛下,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身體剛好點。」
李禹舟坐在火堆旁邊沒有站起來:「好。」
沐星瑤跟著沐疏月往回走,走出十來步的時候沐疏月沒有回頭,但她開口了:「你們方才在聊什麼?」
「就隨便聊聊。」
沐疏月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走,聲音從前方傳過來:「那你有說什麼嗎?」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走到營門口的時候沐星瑤回頭看了一眼河邊的方向——火堆還剩一點橘紅的光,那個人還坐在火堆旁邊沒有走,低頭正用手裡的樹枝撥著那堆灰燼。
她把視線收回來,跟著沐疏月鑽進了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