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禹舟進營門的時候,沐星瑤正蹲在藥棚底下分揀藥材。
她聽見前面那陣動靜沒抬頭,手裡的幹當歸一根一根碼進筐里,碼到第五根的時候聽見腳步聲近了,又近了,然後停住了。
她偏頭看了一眼。
沐疏月站在她旁邊兩步遠的地方,正對著迎面走來的李禹舟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禹舟站在她對面,穿一件玄色常服,沒披甲,比沐星瑤印象中那個溪邊撿到的人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比以前明顯,下頜收得很窄,眼窩下面一層淡青。
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比沐星瑤記憶里低了半度:「沐宗主,一路辛苦。」
「陛下才是。」沐疏月說,「你瘦了不少。」
李禹舟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舟車勞頓,這幾日胃口不太好。」他的視線從沐疏月肩頭越過,落在後面藥棚底下那個蹲著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正低頭碼藥材,動作利落,鬢邊的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側。他看了幾息:「這位是?」
「沐念瑤。我在路上收的義妹,懂醫術,帶過來幫忙的。」
李禹舟的視線又落回那張側臉上。那張臉跟沐星瑤沒有一處是像的,顴骨有雀斑,鼻根有一道淺疤,下巴收得更尖一些。但那個蹲著的姿勢——脊背彎出一道弧線,碎發從耳後垂下來的角度——讓他視線停了一下。
他看了兩息,開口說:「念瑤姑娘。有勞了。」
沐星瑤站起來轉過身,手裡的幹當歸還攥著沒放。
她沒有抬頭看他的臉,只低著頭點了一下:「無妨。」
然後轉身把藥材擱回筐里,背對著他們繼續蹲下了。
李禹舟的視線在她後背上多停了一息才收回來,轉向沐疏月:「進去說吧。」
沐疏月跟著他往中帳走。走出幾步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一眼藥棚底下的沐星瑤,她還在低頭分揀藥材,手比方才快了半拍。
沐疏月把視線收回來,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那天夜裡颳了風,營帳的帘子被吹得獵獵響。
沐星瑤坐在灶台邊上磨藥粉,聽見外面有人跑過去又跑回來,腳步聲急促。
過了沒多久一個穿軍醫袍子的老頭掀帘子探了半個身子進來:「念瑤姑娘,陛下那邊缺個送安神湯的人,你幫我去一趟,我這正煎著那邊好幾個傷員的藥走不開。」
「我?」
「就端碗湯,送進去擱在桌上就行。陛下這幾日夜夜睡不穩,得喝這個才能合眼。」老頭把一隻托盤遞過來,「去吧。」
沐星瑤站起來接了托盤,碗裡的藥汁是淡褐色的,還冒著熱氣。
她端著往外走,風灌進衣領涼得她縮了一下脖子,快步穿過兩排營帳到了中帳門口。
帘子垂著,裡面沒有燈。她喊了一聲:「陛下?」
沒有人應。
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她把托盤換到左手,掀開帘子走進去。
帳里比外面還暗,只有幾縷月光從頂上的接縫處漏進來,落在案角上。
她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看見矮榻上躺著一個人,半個身子歪在外面,一隻手垂在榻沿下面,指尖沾著一小灘暗色的東西。
她把托盤擱在案上,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李禹舟側躺在榻上,臉朝外,嘴角有一道沒擦乾淨的血痕,從唇角一直淌到下頜,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伸手探了他頸側的脈,弱,亂,跳幾下停一下。
她掰開他的嘴看了一眼舌苔,又翻了翻他眼皮。然後她伸手把他歪在榻沿外面的那隻胳膊抬起來搭回榻上,動作很穩,但碰觸到他手腕內側的時候她手指忽然頓了一下——那道疤。
從虎口一直蜿蜒到手背中央的舊疤,在月光底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
她盯著那道疤看了兩息,然後收回手,轉身跑到帳門口掀帘子喊了一聲:「來人!陛下暈倒了!」
她跑回來的時候李禹舟的手指動了一下,她看見他眉頭皺著,嘴唇動了一下,沒聲音出來。
她蹲回他旁邊,把他側著的臉扳正了些,手肘撐著榻沿湊近聽了聽他的呼吸,又把了另一側的手腕,自言自語似的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心脈瘀滯,氣不歸元。你這到底是多久沒好好睡了……」她從腰間摸出隨身帶的小布袋解開,取了銀針在他手背上的兩處穴位紮下去,又取了兩根扎在他耳後。第三針落下去的時候他眉頭鬆了一分,但還是沒有睜眼。
外面的腳步聲衝進來了,蕭哲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那個軍醫老頭。
蕭哲看見榻邊蹲著的人先是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陛下怎麼了?」
「心脈瘀滯,加上長期沒睡好,氣血虧虛到了一個臨界點。」沐星瑤已經把銀針收了,正拿袖子擦他嘴角那道幹了的血痕,「我已經替他施了針,暫時穩住。他得好好睡一段時間,不能再操心過度了。否則以後會落下病根。」
蕭哲低頭看著她擦血痕的動作,那動作很輕,指腹按壓的力度克制又均勻。
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方才那幾針扎的位置,是師承哪家?」
「……我阿姊教的。」
「你阿姊是沐宗主?」
「嗯。」她把袖子收回來,「軍醫,剩下的交給你了。」她站起來,手在衣擺上蹭了兩下,端過案上那碗已經涼了半截的安神湯擱在榻邊,「等他醒了,熱的喝。」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帘子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榻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含混不清的,像半夢半醒之間的人嘟囔出來的。
「……星瑤。」
沐星瑤攥著帘子的手緊了一下。然後她掀帘子走出去,風灌過來吹得她後背涼了一片,她沒有回頭。
蕭哲站在榻邊看著那帘子落下來,又低頭看了看榻上李禹舟眉頭微微鬆開的臉。軍醫正端著那碗安神湯去熱,他站在帳子中間沒有動。
帘子外面,沐星瑤走回藥棚的步子比來時快了半拍。
她掀開自己住的帳簾進去之後靠著支撐柱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方才替他擦血痕的那隻手,指腹上還沾著一點幹了的暗色。
她在衣擺上蹭了蹭,把那點痕跡蹭掉了。然後她蹲下來繼續磨藥粉,手穩的,但藥杵比方才快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