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霖傷好了之後沒提走的事。
沐星瑤也沒趕他,每天早上煎藥的時候多添一瓢水,晚上鋪床的時候多抖一床被子,仿佛他本來就住在那兒似的。
又過了兩天,沐星瑤背著竹簍上山採藥,還沒走出院門就被祁霖喊住了。
「你去哪兒?」
「採藥。」
「我陪你去。」
沐星瑤回頭看他:「你傷剛好,山路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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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礙,正好活動活動。」他已經跟上來站在她旁邊了,低頭看了一眼她背上的竹簍,「我幫你背。」
「不用,不沉。」
「那你小心些。」他邁開步子走在她前頭,拿一根隨手摺的樹枝撥開路邊垂下來的藤蔓,偏頭等了她一下,「我來開道。」
沐星瑤在後頭跟著,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
山路不好走,他開道開得磕磕絆絆,有幾回差點踩空,沐星瑤在後頭喊他看腳下,他回頭擺擺手說沒事。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林子到了那片老藥田,她蹲下來挖草藥根,他蹲在旁邊看了半晌,伸手幫她按住了旁邊那一叢雜草的葉子。
「這個也要?」
「不,那個是野草。」
「那我拔了。」
「你別拔,那個根連著旁邊藥材呢。」
遲了。他已經連草帶根拽出來一截。
沐星瑤低頭看著那根被扯斷的藥材須子,抬頭瞪了他一眼。
他舉著那截斷根蹲在那兒,表情訕訕的:「抱歉……我不知道。」
「你坐著吧。別亂碰。」
他老老實實退到旁邊石頭上坐著了。
沐星瑤低頭挖根的時候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也正看著她,日光從頭頂的樹縫裡漏下來,被枝葉篩成碎金落在她肩頭和發頂。
第二日去山下鎮子採買,祁霖走在她旁邊,替她拎東西。
路過賣糖葫蘆的攤子他停了一步,從腰間摸出幾文錢買了一串遞給她。
沐星瑤愣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口,酸得眯眼。
「不好吃?」
「好吃。」她含著那顆山楂含含糊糊地說,「就是酸。」
他看著她皺起來的臉,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半串拿過來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是挺酸的。」
「那你別吃了。」
「我吃過的你還要?」
「你吐出來我就不吃。」
他沒吐,把那顆山楂咽下去了,把剩下的半串還給她。
她接過來咬第二顆的時候嘴角彎著,他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剛才又近了半步。
那天晚上沐星瑤在山門口剝豆角,沐疏月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兩個人剝了一會兒,沐疏月開口說了一句:「他明天還跟著你?」
「他說想去溪邊看看魚。」沐星瑤把剝好的豆角扔進盆里,「他傷好了,想走走。」
「他該走了。」沐疏月說。
沐星瑤剝豆角的手停了一下:「阿姊,他也沒地方去。回南湘他哥要殺他。」
「他可以不回南湘。」
「那去哪兒?」
沐疏月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手裡那根豆角掰成兩段,掰第二段的時候力度比第一段大了一些:「我會讓人送他去安全的地方。」
沐星瑤低頭看著盆里那堆豆角,沒有抬頭:「……阿姊,你是不是不喜歡他?」
「我不喜歡他哥。」
「他又不是他哥。」
沐疏月沒有接話。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往竹屋走,走了兩步偏頭說了一句:「豆角剝完趕緊進來。」
沐星瑤蹲在原地繼續剝,月光照在她後背上,她把剝好的豆角一個一個扔進盆里,動作比方才慢了一些。
過了兩日,沐疏月的信送到了南湘邊境一個不起眼的驛站。
收信的人拆開看了,當晚就派了人往北傳話。沐星瑤不知道這件事。祁霖也不知道。
那天祁霖正蹲在溪邊幫沐星瑤洗藥根,褲腿卷到膝蓋,水涼得他齜了一下牙。
沐星瑤蹲在岸上給他遞藥筐,看他搓根的動作比她還糙。
「你別搓那麼用力,根斷了藥性就跑了。」
「那要輕一點?」
「你不是在溪邊長大的嗎?怎麼連洗藥都不會。」
「我在王……我在家裡是別人伺候我的。」他說漏了嘴,停了一下,低頭繼續搓那根藥,「我不是故意弄斷的。」
「我知道。」沐星瑤蹲在岸邊把胳膊伸進水裡抓住了那根滑走的藥須,「這根我重新洗。」
水面反光晃了一下,她彎腰的時候發尾掃過水麵,他伸手擋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發梢。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他把手縮回去繼續搓藥根,什麼都沒說。
與此同時,京城。
御書房裡,李禹舟和蕭哲面對面站著,中間攤著一封信。
信封上壓的是南湘那邊的火漆,拆過了,內頁只有寥寥數行。
蕭哲念了其中一句:「『三月內,北武若不能交還我朝流亡之人,兵鋒所指,後果自負。』」
李禹舟坐在案後聽完,沒有什麼表情:「他說的是沈端。沈端被他們救走了,現在他拿這個當藉口出兵。」
「他本來就準備打,這只是個由頭。」蕭哲說,「他拿這個寫信過來,不是商量,是知會。」
李禹舟把信折起來放回信封里,擱在案角:「戰書下了,那就打。」
蕭哲看了他一眼:「陛下打算親征?」
「你在問這個之前已經猜到答案了。」李禹舟抬眼看他,「不然你不會站在這兒等我開口。」
蕭哲笑了一下:「那我帶多少人?」
「先遣三萬,押後五萬。糧草走北線,前鋒走西線,你在中間接應。」李禹舟把地圖從案上抽出來攤開,指腹點了一下南湘和北武交界的那條線,「祁煜不會自己上陣,他一定會推個人出來替他打頭陣。」
「安王祁霖。」
「只有這個人能替他親征。但祁霖人不在南湘,祁煜找不到他。」李禹舟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所以這場仗他不會急著打正面。他會先派人找祁霖。」
蕭哲站直了:「那我們要不要先找到祁霖?」
李禹舟沉默了一瞬。他低頭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國界線,指腹在星月宗後山的方位頓了一下,又移開了。
他說:「讓影月閣一起找。找到之前按原部署推進。」
蕭哲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李禹舟還坐在案後低頭看地圖,手指搭在案沿上,指節微微用力。
他的側影在燈下被拉成一條沉沉的線,跟三個月前比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那根線繃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