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星瑤沒聽見這話,還站在石桌旁邊,端著空水盆的手垂在身側。
門縫合攏之前,沐星瑤聽見沐疏月在裡頭喊了一聲:「快些進來。別在外面吹風。」
沐星瑤端著空盆進去了。
竹屋裡的油燈重新亮起來,燈芯燒了一會兒爆了一朵花,祁霖在昏睡里翻了個身,傷口被牽動了悶哼了一聲。
沐星瑤走過去把他被角掖了掖,動作比給兔子窩鋪乾草的時候還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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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疏月坐在灶台前面削一根木簪,刀鋒貼著木面刮過去捲起一層薄薄的木花,她頭都沒抬,但沐星瑤掖被角的動作她全都看見了。
她削完最後一刀,把那根木簪擱在灶沿上。
沐星瑤看見了:「阿姊你這是準備做什麼?」
「給你做支木簪。你頭上那支舊了。」
「哦。」沐星瑤摸了一下發間那支白玉簪子,「但這支我挺喜歡的。」
沐疏月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那根新削的木簪收進了袖口:「那你先戴著吧。」
竹屋裡安靜下去。燈芯又爆了一下。
祁霖昏睡里翻身的呼吸聲均勻綿長,沐星瑤在桌邊坐下來翻了一會兒藥方,翻到一半打了個哈欠,趴在桌上睡著了。
沐疏月把灶台的火壓小了些,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把她滑下來的袖子往上撥了撥。
她低頭看了那張臉——沐星瑤睡著的時候眉毛是鬆開的,嘴角微微翹著,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她站在她旁邊好一會兒,然後把那根新削的木簪輕輕擱在她手邊。
祁霖養了三天,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
沐星瑤蹲在灶台前面煎藥,砂鍋蓋子的縫隙里冒出白汽,她拿布墊著掀開看了一眼又蓋上,頭也不回地說了句:「你今日臉色比昨日好些了。」
「嗯。多虧姑娘醫術高明。」祁霖靠在床頭,視線落在她後背上。
她蹲在那兒煎藥的時候脊背彎出一道柔和的弧度,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她沒顧上撥,被灶火的熱氣烘得發尾微微翹著。
他看著那縷翹起來的發梢,開口說:「姑娘,你一直住在這裡?」
「也不是,我跟我阿姊以前住在前頭那邊的,後來……」她頓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後來說什麼,就補了一句,「反正現在住在這兒。」
她把砂鍋端下來濾藥汁的時候燙了一下手指,縮回來捏住了耳垂。
祁霖看她的手:「你的手被燙紅了。」
「無妨,小事。」她端著碗走過來遞給他,「喝吧。」
祁霖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苦的,他眉頭都沒皺就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才放下碗:「你一個人住這兒?」
「我與我阿姊一起。」沐星瑤把空碗收回去擱在灶台上,「阿姊這幾天去山下找一些藥材,應該快回來了。」
「這樣啊。」他說,「你阿姊是沐疏月,對不對?星月宗宗主,江湖上聽過她的名號。」
沐星瑤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阿姊?」
「聽說過。」祁霖的語氣很輕,「一個殺伐果斷的人。但能把妹妹保護得這麼好,應該不是外面傳的那樣。」
沐星瑤笑了一下,眼尾彎起來。
祁霖看著那個笑容,沒有說話,但他擱在膝頭的手指收了一下。
那天夜裡沐疏月回來了,從山下背了一筐草藥。
她進門的時候看見祁霖坐在竹床邊上自己綁紗布,沐星瑤蹲在旁邊給他遞剪刀。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沐星瑤低頭遞剪刀的時候額前的碎發幾乎蹭到他手腕。
沐疏月把背簍擱在門口石階上,弄出一點聲響。
沐星瑤站起來:「阿姊你回來了!」
「嗯。藥材買齊了。」沐疏月走進來,路過竹床的時候看了一眼祁霖肩上那截綁好的紗布,綁得利落整齊,線頭收在側面。
「你自己綁的?」
「星瑤姑娘幫了我的。」祁霖說,「她說自己動手好得快些。」
沐疏月沒有接話。
她把背簍里的藥材往藥架上分揀的時候,沐星瑤過來幫忙。
她翻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抬頭問了一句:「阿姊,我以前是不是也在溪邊救過一個人?」
沐疏月的手停了一瞬:「怎麼這麼問?」
「就是……」沐星瑤低頭把那棵幹當歸擱進罐子裡,「我總覺得好像以前也在溪邊撿過一個人,也渾身是血。我蹲下去摸他鼻息,他就睜眼了。畫面很模糊,但老是在浮現。」
沐疏月把罐子蓋好了擱回架子上,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什麼:「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畫面的?」
「就昨天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忽然冒出來的。跟祁霖躺在那兒的畫面疊在一起,但不是一個人。」她按了按太陽穴,「身形長相不一樣,眼睛也不一樣。」
沐疏月看著她,沒有說話。她從袖口摸出那枚玉佩,在手裡翻了一下又放回去,開口說:「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把藥收了早點睡。」
沐星瑤哦了一聲,繼續低頭碼藥材。
祁霖坐在竹床上看著她們兩個人一個碼藥一個疊架,灶台上的火光映在她倆側臉上。
他的目光在沐星瑤身上多停了一會,被沐疏月看見了。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
隔了兩天,祁霖能站起來走幾步了。
他扶著牆挪到門口曬了一會兒太陽,沐星瑤在旁邊翻藥書,膝蓋上攤著一本舊冊子。
他偏頭看她翻書的樣子,風把她發尾吹起來掃過書頁,她伸手按住紙角繼續看。
「你喜歡住在這裡嗎?」他問。
「嗯。」
「這裡挺好的。」沐星瑤說,「安靜,沒有紛爭。」
沐星瑤從書頁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回去搶家產嗎?」
「不想回去了。我本來就不想要那些東西。」
「那你打算去哪兒?」
祁霖看著她。日光落在她鼻尖那顆小痣上,她低頭翻書的時候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安靜又專注。
他看了好一會才開口:「還沒想好。可能就在附近找個地方住下來。」
「那也挺好的。」沐星瑤低頭繼續翻書。
祁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跟他哥那種裝出來的笑完全不一樣——是真的,不夾別的什麼東西。
那天晚上沐疏月把沐星瑤叫到屋外頭。
桂花樹底下,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沐疏月開口沒有鋪墊,直接說了一句:「他喜歡你。」
沐星瑤正在數手指上的草藥汁印子,聞言愣了一下:「誰?」
「祁霖。」
「阿姊你別瞎說……他才住了幾日?」
「他看你的眼神不對。」沐疏月靠著桂花樹,雙臂抱在胸前,「你看不出來,我看得出來。」
沐星瑤搓了搓手指,低頭看著指尖那點褐色的藥漬:「那……那我該怎麼辦?」
「你想怎麼辦?」
「不知道。」沐星瑤抬頭看月亮,「他說他不想回去了,想在附近住下來。如果他是壞人,早就動手了。」
沐疏月看著她,月光把她側臉的輪廓映得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