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沐星瑤還沒回來。
沐疏月站在灶台前面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聲音又穩又快。
她停了。
山下溪邊的方向有聲音,小跑著的腳步,深一腳淺一腳,還拖著什麼東西。
沐疏月擱下刀推開門走出去,沿著山道往下走了幾十步,拐過那道彎之後看見沐星瑤正從溪邊往上走,身上背著一個人,手裡拖著另一個人的胳膊,走得踉踉蹌蹌。
她背上那人一身黑衣,破了好幾道口子,血把半邊衣裳浸透了,臉朝下埋在她肩窩裡看不清長相。
沐星瑤偏著頭用肩膀撐著那個人的腦袋,看見沐疏月站在上頭,趕緊喊了一聲:「阿姊!搭把手!這人快不行了!」
沐疏月快步走下去,伸手接過那個人,那人從沐星瑤背上滑下來的時候臉側了一下,沐疏月的手頓住了。
但只頓了一瞬,她把人接住了,拖起來架在自己肩頭。
「你在哪兒撿的?」
「溪邊。」沐星瑤喘著氣跟在她旁邊,「就山下那個溪,就咱們以前——就溪邊。我路過看見他泡在水裡,身上全是血,還有口氣。」
沐疏月架著那個人往前走,步子穩的。
沐星瑤小跑著跟上,偏頭看了一眼沐疏月架著的人,又看了一眼沐疏月,說:「阿姊,我總覺得有些奇怪。」
「哪裡奇怪?」
「我看見他躺在溪邊的時候,總覺得好像以前也見過一樣的畫面。但也想不起來了。」沐星瑤撓了撓額角,「可能是我練功把腦子配壞了。」
沐疏月沒有接話。她架著那個人走過竹屋門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他那張垂著的側臉——下頜收得比三個月前更緊了,顴骨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清晰。
她把他放在竹床上。沐星瑤已經蹲在藥架前面翻紗布和藥粉了,頭也不回地喊:「阿姊你快去燒水!他身上有箭傷還有刀傷,得趕緊清理!」
沐疏月低頭看著那張臉,看了幾息,然後轉身去灶台那邊生火了。
水燒開的時候,竹床上的人動了一下。
沐星瑤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盆里倒熱水,聽見動靜偏頭看了一眼,那人手指蜷了一下,眉頭擰著,像要醒但還沒徹底醒透。
她端著水盆走過去擱在床邊矮凳上,彎腰湊近看了看他的臉。
那人睫毛動了一下。然後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帶了點褐色,醒來的時候散了一下又聚起來,聚到她臉上。
他看了她一會兒,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幹得發啞:「…姑娘…是你救了我?」
「嗯。」沐星瑤把水盆往他那邊推了推,「你身上有刀傷還有箭傷,我幫你把箭頭拔了,但裡面的毒沒清完,你最好別亂動。」
「多謝。」
他撐著床板想坐起來,扯到傷口悶了一聲又躺回去了。
沐星瑤伸手把他肩膀按住了:「說了別動。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我通知你家裡人來接你。」
他偏頭看著她,沉默了一瞬:「我叫祁霖。家在南邊……被我兄長追殺,逃出來的。因為家裡爭產的事,他容不下我。」
他話說得短,但每一句之間都有停頓,像在挑揀能說的詞。
沐星瑤聽了點了一下頭,沒追問:「那你先養傷。傷口長好之前別想那麼多。」
祁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她低頭翻藥箱的時候鬢邊那縷碎發垂下來搭在顴骨上,她抬手別到耳後,露出鼻尖那顆小痣。
他看著她做這些動作,看了一會兒,開口說:「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沐星瑤。」
「星瑤……」他念了一遍,聲音比方才輕了,「是個好名字。」
沐星瑤把紗布和藥粉擺在床邊沿上,頭都沒抬:「你先躺好,我給你換藥。可能會很疼,忍一下。」
她把沾了藥粉的紗布按在他肩頭傷口上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拇指攥緊了床沿,但沒有縮。
沐星瑤換藥的動作利落,跟以前一樣快,綁紗布的時候手指繞了幾圈打了個結,末端收得乾淨。
她低頭綁的時候後頸露了一小截,祁霖的目光在她發尾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他傷得不輕,換完藥之後就又昏睡過去了。
沐星瑤端著水盆出門倒水的時候,看見沐疏月靠在竹屋外面的柱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
「阿姊你站在這兒多久了?」
「有一陣了。」沐疏月擱下茶杯走過來,「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叫祁霖。說是家裡爭產,被他兄長追殺逃出來的。」
沐疏月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接話,低頭看著沐星瑤手裡那隻盆沿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泥土裡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過了幾息她開口:「他說他姓祁?」
「是啊。」
「那他可還記得自己何時被追殺至此的?」
「應該是不知道,他這傷口感染髮炎,燒了幾日,怕是有些不清醒。」沐星瑤把水盆擱在石桌上,甩了甩手上的水,「阿姊你怎麼了?你認識他?」
「不認識。」沐疏月說,「但他說的那個『兄長』,我知道是誰。祁這個姓在南湘是國姓,他叫祁霖,又說自己是被親兄長追殺,那他兄長就是南湘的皇帝祁煜。」
沐星瑤愣了一下:「那他是……」
「安王。祁煜的親弟弟。」
沐星瑤回頭看了一眼竹屋裡竹床上那個安靜躺著的輪廓,又看回沐疏月:「那……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你救他的時候怎麼不想這個,現在倒知道問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當時快死了嘛。」
沐疏月看著她。夜風吹過來把她鬢邊碎發吹起來,她伸手壓了一下:「等他傷好一些就讓他走。南湘的人留在身邊,遲早惹麻煩。」
沐星瑤哦了一聲。
她低頭搓了搓手指,指間還沾著藥粉的餘味:「那如果他傷沒好全就走呢?半路上再被他兄長的人追殺……」
「那你打算留他多久?」
「就養到能自己走路。」沐星瑤說,「他跟我差不多年紀,又被人追殺,怪可憐的。」
沐疏月看了她片刻,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她轉身往竹屋裡走,經過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一眼竹床上祁霖側躺著的輪廓。
「他跟你當初撿回來那個人,」沐疏月的聲音很輕,像在問自己也像在問她,「是不是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