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走向灶台,背對著沐星瑤的時候閉了一下眼。
沐星瑤坐在竹床上看著她生火淘米,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阿姊,你上次煮粥煮糊啦。難喝死了。」
「那你別喝。」
「我沒說不喝。」沐星瑤往裡縮了縮靠著牆,「就是提前跟你說一聲……要是還是糊的我就倒回去讓你重新煮。」
沐疏月沒有回頭,往鍋里舀水的動作穩住了。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側臉上,她低頭看著鍋里慢慢浮起來的氣泡,米粒在水裡翻滾著,白的。
她往裡面擱了一小撮鹽,又擱了一小撮,握鹽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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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後面傳來沐星瑤的聲音,帶著一點困意:「阿姊,我們什麼時候回宗門啊?我想去找林長老要兩味新藥材……」
沐疏月握著勺子的手停了一瞬:「林長老……他不在了。」
「去哪兒了?」
「……去了很遠的地方。」
竹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沐星瑤說:「哦。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沐疏月把盛好的粥端過來放在床邊的小几上。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是把勺子擱進碗裡推過去:「趁熱喝。」
沐星瑤低頭喝了一口,燙得縮了一下舌頭:「阿姊你都不吹涼的。」
「你自己吹。」
沐星瑤鼓著腮幫子吹了兩口又喝了一勺,喝到第三勺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手指摸著那根玉簪的邊沿,低著頭說了一句:「阿姊,這根玉簪我好喜歡。」
「喜歡便好。」沐疏月站在她旁邊看著她。
她的拇指在刻字的那面來回蹭了兩下,好像那兩個字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她蹭了一會兒又放下勺子,抬頭看著沐疏月說:「我好累。」
「那就睡。」
「那你別走。」
「好,我不走。」
沐星瑤把碗擱下縮回被子裡,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裡含含糊糊說了一句什麼。
沐疏月彎腰湊近了聽,她嘟囔的聲音很小:「……那個人……」
後面幾個字沒說完,呼吸已經勻了。
沐疏月站在竹床旁邊看著她睡著。那張臉比前幾天好看些了,血色在慢慢往回爬,嘴唇的青色褪成了淺粉。
三個月後。
京城,御書房。
案上的摺子堆得非常高,李禹舟坐在案後,低頭翻了一頁,筆尖落下去的時候沒有停頓,批完一本又拿下一本,動作比從前快了三分。
蕭哲站在案前,手裡捧著厚厚一摞文書。
他把最上面那一本翻開擱在案角:「陛下,沈端最後一次經手的銀錢調動。數目對上了,是經他手轉給江湖門派那批死士的。」
李禹舟頭都沒抬:「還有呢?」
「還有他三個月前調走的那批江湖門派的名單。他以為把底單燒了就行,但他燒的是抄本,原單在江北一個老帳房手裡收著。人我已經帶回來了,口供簽字畫押都齊。」
「判了?」
「是,死罪。」
李禹舟停下筆,抬眼看了他一眼:「什麼時候行刑?」
「三日後。」
「多派一隊人看守。」李禹舟把批好的摺子合上擱在一邊,「沈端這個人,定不會乖乖等死。」
蕭哲點頭:「是。」
他走之前看了一眼李禹舟的臉。那張臉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圈,下頜收得更緊了,眼底的青色幾乎就沒散過。
人瘦了、話少了、看人的時候目光比以前沉。
「陛下……」蕭哲開口,「你該歇一歇了。」
「無妨,批完這些。」
蕭哲沒有再勸。他把那摞文書收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信傳給沐疏月了嗎?」
蕭哲停住腳:「每月一封。都送了。沒有回信。」
李禹舟的聲音隔著一張案桌的距離,平得幾乎沒有起伏:「那就繼續送。」
「是。」
三日後。
天還沒亮,刑部那邊的守衛就換了三批。
沈端被從牢里提出來押上囚車的時候,街上還沒有人。
囚車慢悠悠地往菜市口走,兩邊跟著四隊兵卒,刀出鞘。
走到半路,變故來得極快。
先是一隊不知從哪鑽出來的蒙面人從兩邊的屋頂上跳下來,砸爛了囚車的柵欄。
然後在四隊兵卒合攏之前,另一個方向又衝出一隊,煙霧彈砸在地上炸開白煙。
等煙散了,囚車裡只剩半截斷開的鐐銬。
沈端不見了。
消息傳到宮裡的時候是午時。
李禹舟聽完阿川的稟報,擱在案上的筆停了片刻。
「什麼人幹的?」
「是。有人看見為首那人腰上系的掛墜,是南湘那邊的東西。」
「跑了多遠了?」
「追到城郊官道斷了線索。他們有人在半路換馬、換車,還留了斷後的。追的人被拖住了。」
李禹舟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灰沉沉的,看著要下雨。
他站了片刻,手搭在窗沿上,指節收了一下。
「影月閣的暗樁全部散出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跑不遠,祁煜既然廢這麼大力氣來救他,說明他還有利用價值。」
「是。」阿川應了一聲退下了。
李禹舟沒有從窗邊走開,他看著外面那棵老槐樹,樹葉被風吹得翻動,露出一片青灰色。
與此同時,幾百里外的星月宗後山,竹屋旁邊那片空地被打掃過了。
原來的雜草被剷平一塊,地上畫了幾條淺淺的線,是練劍時踩出來的痕印。
沐疏月站在空地中央,手裡握著一柄竹劍,對面站著沐星瑤。
「蹲穩了。」
沐星瑤半蹲著,扎馬步,額頭上一層薄汗。
她手裡也攥著一把竹劍,劍尖指著地面,呼吸有點喘。
「抖什麼?」
「我腿酸。」
「練了三個月了還腿酸?」沐疏月走過去用竹劍敲了一下她膝蓋外側,「繃直。別彎。」
沐星瑤吸了一口氣把腿繃住了,嘴撇著:「阿姊你好兇。」
「你天天偷懶我天天都凶。」
「我沒偷懶!我昨天多練了一炷香!」
「那炷香你有一半時間在看你蹲在邊上那窩螞蟻搬家。」
沐星瑤閉嘴了。
她繃著腿又堅持了一會兒,沐疏月轉身去旁邊石桌上倒水,她趕緊把膝蓋悄悄彎了一下,還沒彎到一半沐疏月的聲音就從背後飄過來:「伸直。」
沐星瑤猛地繃回去。
水遞到她手邊的時候她接過來灌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像只倉鼠。
沐疏月靠在石桌邊沿看著她把那杯水咽下去,忽然伸手按了一下她肩頭:「反應比以前快了些。」
「真的?」
「騙你做什麼。」
沐星瑤笑了一下,彎起眼睛的樣子可愛極了。
沐疏月:「今日就練到這裡。」
沐星瑤:「那我出去逛逛。」
「別走遠。」
「知道啦。」
沐星瑤把竹劍靠在牆根就往外跑,裙擺提在手裡,跑起來的時候碎發往後飄。
沐疏月站在竹屋門口看著她繞過桂花樹消失在山道拐角,她才把手從袖口抽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