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霖的心腹是第四天傍晚到的。
來的人有兩個,穿粗布衣裳,但鞋底踩進泥里的時候壓出的印子比普通行人深半寸,一看就是練家子。
他們站在竹屋外頭沒有直接闖進來,是先敲了門,對著出來應門的沐星瑤彎了一下腰:「請問安……祁公子可在此處?」
沐星瑤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祁霖正蹲在灶台前面幫她添柴,聽見動靜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看見那兩個人的時候臉上的笑收了一下,然後走出去跟他們說了幾句話。
那兩個人壓著嗓子,語氣恭敬但明顯帶著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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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星瑤靠著門框聽了幾句,聽見「王爺」「兩國交戰」「請速歸」幾個詞斷斷續續飄過來。
她轉身走回灶台前面繼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還是那個節奏,但比方才重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祁霖走進來站在她身後,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恐怕要走了。」
「嗯。」
「是我府上的人,找到這兒來了。」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他們說我兄長需要我,我得回去幫他。」
沐星瑤切完最後一刀,把菜刀擱在砧板上,轉身看了他一眼:「你傷還沒完全好。」
「差不多了。」
「那你路上小心。」她說完低頭把切好的菜攏進碗裡,「我阿姊應該也盼著你走。」
祁霖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最後說出來的話比方才更輕:「那你跟我走嗎?」
沐星瑤的手頓住了。
「我一定會護住你的。」
「我就不去了。」沐星瑤把碗端起來往灶台走,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沒有停步,但聲音傳過來的時候是帶笑的,「而且我阿姊在這兒呢。我走了誰陪她?」
祁霖站在灶台旁邊,看著她把碗擱進水池裡的背影。
火光在她發尾上跳了一下,他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再問。
他走的時候沐星瑤沒有送。
她蹲在院子裡餵那隻新養的小灰兔,手裡攥著一把草葉子,一根一根往兔籠子裡塞。
祁霖在院子門口站了站,終於還是開口喊了她一聲:「星瑤。」
她抬頭看他。
「等我把該處理的事處理完就回來。」
她把手裡那根草塞進兔籠子縫隙里,低頭沒看他:「嗯。」
祁霖沒再說什麼。他轉身走了,那兩個人跟在他身後,三人的身影在桂花樹的枝葉間漸漸模糊,最後隱沒在山道拐角。
沐星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轉身回屋的時候經過沐疏月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沐疏月坐在窗邊低頭翻一卷文書。
她沒抬頭,但聲音傳出來了:「走了?」
「走了。」
「你好像不太高興。」
「沒有啊。」沐星瑤推開門走進去,蹲在她旁邊戳了戳她攤開的紙頁,「阿姊你在看什麼?」
沐疏月把紙頁翻了一面:「沒什麼。」
「哦。」沐星瑤蹲在那兒沒走。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阿姊,祁霖說他處理完事就會回來。」
沐疏月翻頁的手沒有停頓:「我倒希望他別再回來了。」
「為什麼?」
「我跟你說過。他哥是祁煜。」沐疏月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如果……罷了,你還小,不懂。」
沐星瑤沒有說話。
她蹲在那兒看著沐疏月把桌上那捲文書收進抽屜里,鎖好了,鑰匙擱回袖中。
「阿姊。」
「嗯。」
「我最近做夢老夢到一個人。」沐星瑤低頭摳著膝蓋上的線頭,「有個男人站在溪邊看我。」
「那你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看不清。模模糊糊的,就感覺他在看著我。」她抬起頭來,「但他沒有對我說話。」
沐疏月的手停在抽屜拉手上,停了一息才鬆開。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燈苗吹得晃了一下。她看著窗外的桂花樹,開口說了一句:「如果一直想不起來就算了。不是所有事都要記著才能好好活著的。」
沐星瑤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肩膀碰著她胳膊肘站著。
兩個人看著窗外那棵被風吹動的桂花樹,誰都沒有再開口。
月光把兩道人影並排投在木地板上,一道細長一道稍矮,靠在一起,沒有分開。
信到的時候是午時,一隻灰羽鴿子落在竹屋檐角,腳上綁著細竹筒。
沐疏月解下來展開看了一眼,眉頭沒動,看完折好塞進袖口。
「阿姊,誰的信?」沐星瑤蹲在門口剝豆角。
「蕭哲的。說北武和南湘要開戰了,希望我去相助,問我去不去。」
「那阿姊你去嗎?」
沐疏月靠在門框上低頭看她:「你覺得呢?」
「應該去。」沐星瑤把那根豆角掰成三截扔進盆里,「南湘皇帝殺了我們星月宗那麼多人,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那你呢?」
「我跟你一塊兒去。」
「不行。」
沐星瑤抬頭看了她一眼:「為什麼?」
「打仗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上了戰場,我如何護你。」
「那我留在軍營做軍醫也行。」沐星瑤低頭繼續剝豆角,「你總不能讓我一個人留在荒山上吧。」
沐疏月看了她好一會兒,從袖口抽出一根棉布條:「那…你就換個身份去。」
「……換個身份?」
「從現在開始你叫沐念瑤。是我從路上撿來的孤女,會醫術,是我新收的義妹。」
沐星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換個名字就行?」
「還得換臉。」
沐疏月拉她進屋,灶台邊上擺了一隻小陶碗,碗底淺淺一層淡褐色的汁液。
她讓沐星瑤坐下來,手指蘸了那汁液往她臉上塗,從顴骨一直抹到下頜,又在她顴骨兩側點了幾點,那幾點顏色比周圍膚色深一些,像生了小片雀斑。
她描完之後端詳了一下,又往她鼻根處添了一筆極細的淡青色,像一道淺淺的疤印。
沐星瑤扭頭照水盆里的倒影:「阿姊你把我塗成這樣…多醜啊…」
「這樣就沒人認得出你。」沐疏月把那隻小陶碗收起來,「路上不要跟生人說話,別人問你什麼,都說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