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見那日傍晚，沐星瑤被蒙著眼睛帶出了倉庫。
她聽見馬車輪子碾過碎石路，約莫走了三刻鐘，車停了。
有人解了她眼睛上的布條，她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看見面前是熟悉的黑漆木門。
影月閣京城總據點。茶樓後院那間灰屋子。
沈端站在她旁邊，抬手推開了門。屋裡點著燈，比往日亮些，桌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口，聽見動靜也沒回頭，正低頭翻手裡那本帳冊。
他翻頁的動作很慢，指腹壓著紙沿平推過去，跟她阿姊翻冊子的習慣一模一樣。
沐星瑤心裡沉了一下，但臉上沒露。
沈端躬身行了個禮：「公子，人帶到了。」
那人把冊子合上擱在桌面，轉過身來。
年輕。
比她想像中年輕，看著不過二十五六歲。
長眉入鬢，下頜線條收得窄，穿一件暗青色錦袍，腰帶上鑲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
他抬手的時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來的腕子上戴著一串碧璽珠子，在燈底下泛著幽暗的光。
沐星瑤認得那串珠子的制式。南湘皇室才用那種編法，九顆珠子中間穿一顆墨玉，她阿姊在密報里畫過。
「沈端說你拿影月閣換見我一面。」那人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尾音，拖得慢悠悠的，「我來了。你想說什麼？」
沐星瑤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閣下怎麼稱呼？」
「江湖人稱玉公子。」他笑了一下，「你喚我玉公子便好。」
「玉公子。」沐星瑤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落在他腰間那塊玉佩上，「你身上那塊玉，我見過。」
玉公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帶：「哦？」
「這是西寧國當年進貢給南湘先帝的。」她說，「那塊玉被賜給了當時的太子。後來太子登基了，那塊玉就一直戴在身上。」
玉公子的笑容沒有變，但他擱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一瞬。那停頓很短，短到沈端完全沒有察覺，但沐星瑤看見了。
「你倒是膽子大。」他說，「你阿姊可沒有你這麼識時務。」
「我阿姊不會拿影月閣換東西。」
「那你是在提醒我，你知道我是誰？」他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擱在腹部，目光懶懶地落在她臉上，「你既然知道，還要跟我談什麼？」
「談你放了我之後能拿什麼。」沐星瑤說，「影月閣令在手，舊部認令不認人。得此令整個影月閣的暗樁全部收歸你用。北武這邊沒人知道南湘的皇帝親自跑到京城來跟一個被抓的小姑娘談生意。」
玉公子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擴開了：「你比你阿姊有意思多了。她拒了我三次，一個字都不肯多談。」
「這筆買賣，我阿姊不做，我做。」
「所以你可以替她決定？」
「我不是替她決定。」沐星瑤說，「我是替自己決定。」
玉公子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隔著兩步遠停住了。
他低頭打量她，目光從她眉眼移到鼻尖，又移到下頜，像在看一件東西的成色。
沐星瑤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但她的手指在袖口裡攥緊了那枚令牌。
「你跟你阿姊長得不像。」他開口，「不過也是個美人。既然你能替自己做決定，那不如跟了我？」
他抬手要去碰她下頜，沐星瑤偏頭避開了。
「玉公子說笑了。」
「我像說笑的樣子？」他的手懸在半空，沒收回。
「你大老遠從南湘過來，總不至於為了這個。」
玉公子看了她片刻，把手收回去了：「你確實比你阿姊會談。」他轉身走回桌邊坐下來，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但你也比她天真。我放了你，你能給我什麼？影月閣？我要的是你阿姊效命於我。她手裡的舊部是活的，令牌是死的。」
「你如今拿我威脅她，她自然會來。」
「聰明。」玉公子擱下茶杯，手指搭在沿口上輕輕叩了一下，「所以你可以留在我這裡。等你阿姊來了，與我們同去南湘。」
沐星瑤看著他，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她猜到了，他答應見她、答應來影月閣據點、答應跟她談條件，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目的——把她留在手裡當餌。
「沈端。」玉公子偏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沈端，「傳消息出去。」
「公子請吩咐。」
「給李禹舟遞一句話。沐星瑤在我手上，想救她，讓他一人帶退位詔書來。給了人，我就放她。」
沈端彎了一下腰：「是。」
「再給沐疏月遞一句——想救她妹妹，拿自己來換。影月閣歸我，人歸她。她來，她妹妹走。她不來，那她妹妹就沒有什麼用了。」
沐星瑤站在屋子中央，聽著玉公子一字一句地安排她阿姊和李禹舟的去路。
她的手指在袖口裡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她忽然覺得腳底下那塊地磚冷得刺骨。
「玉公子。」她開口。
玉公子偏頭看她。
「你拿我換兩個人，那我豈不是虧了。」
「怎麼？你覺得你不值這個價？」他笑了一下，「你比我以為的值錢多了。李禹舟的皇位和沐疏月的能力加在一起——你一個人換了這麼多東西，應該覺得榮幸。」
沐星瑤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指甲已經把掌心掐出了印子。
「沈端，送她回去。」玉公子站起來整了整袖口，往門口走了，「看好她。要是跑了，拿你是問。」
「是。」沈端朝沐星瑤走過來，「沐小姐，請。」
沐星瑤轉身往外走。經過門口那張桌子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桌角擱著一碟沒動過的點心，旁邊放著一隻敞口的茶罐。
她偏頭看了一眼玉公子的背影，他已經走到門口了，側身跟沈端在說什麼，沒有注意她這邊。
她把手伸進袖口摸了一下那枚令牌，然後縮回來的時候指尖多了一樣東西——她趁方才那幾步路從桌角茶罐旁邊摸走的。
很小的一包，用油紙裹著，她把它塞進袖口深處貼著腕骨的位置。
走出茶樓後院的時候夜風灌過來，吹得她後背涼了一片。
她跟在沈端身後上了馬車，帘子落下來遮住了外面的月光。
她靠在車壁上，油紙包硌著她腕骨內側，她動了一下手腕把它往上推了推。
玉公子要拿她換李禹舟的退位詔書，換她阿姊為他效力。她阿姊不能來，因為她阿姊來了就出不去了。李禹舟也不能來，因為退位詔書一給，北武就完了。
但她知道他們都會來。她阿姊會來，李禹舟也會來。
所以她得在他們來之前替他們把這局棋拆了。
她按著腕骨底下那包油紙，手指用了力，把它按進袖口的縫線深處。
馬車晃了一下，她睜開眼看著車頂那根橫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阿姊和李禹舟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