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星瑤回到倉庫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沈端把她推進鐵門裡就走了,門閂落下來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
她聽著腳步聲遠了,才靠著牆慢慢滑坐下來。
油燈還亮著,光暈昏黃,把她手腕上那道勒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袖口那包油紙摸出來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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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開始找東西藏。翻遍了倉庫里那堆舊麻袋,找了一截人家不要的炭條,又撿了塊破布邊角料。
她把這幾日聽見的、看見的、確認的,全用炭條劃在那塊布上——玉公子就是南湘皇帝祁煜、隨身玉佩碧璽珠、腰間羊脂玉、沈端聽他調令、他在京郊有一據點、有哪些江湖門派是聽命於祁煜的。
字寫得很小,密密麻麻,寫完她把它捲起來塞進麻袋破口的夾層里。又扯了根麻線把袋口封住,壓在一堆舊麻袋最底下。
然後她坐回牆邊,把那包油紙拆開。
裡頭是淺褐色的藥丸,湊近了聞只有淡淡的苦味。
她把藥丸倒進掌心,沒立刻送進嘴裡。
低頭看著那一小撮褐色的藥丸在掌心慢慢被體溫潮了,她忽然想,阿姊知道了一定會扇她耳刮子。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她學沐疏月的語氣學出了聲,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她把手掌湊到嘴邊,悶頭把藥粉全吞了進去。
苦的。喉嚨里燒起來一樣,她吞了兩口唾沫壓了壓,靠在牆上等。
等那一陣灼熱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然後慢慢的,四肢開始發麻。視野邊緣在收窄,油燈的光從昏黃變成一圈暗金,收成一條線,然後那條線也熄了。
她的手從膝頭滑落下去,指間那截破布邊角被她攥著,從掌心掉出來垂在地上,布料上被她最後那一攥捏出了幾道深褶。
與此同時,宮裡。
信送到李禹舟手上的時候是夜裡,他正在書房。
蕭哲把信遞過來,他展開看了一遍,擱在桌上沒動。
「星瑤有消息了?」
「是。」阿川站在對面,「信上說小姐在他手上,要陛下帶退位詔書一個人去換。」
「你查過位置了?」
「查過了。城西那間舊倉庫,但那裡現在沒有人。真正的關押地點應該是另一處,還在查。不過信里附了一張具體方位圖,約明日午時在城郊廢礦場見。」阿川停了一下,「宗主那邊也收到了信,讓她拿自己去換。」
李禹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叩到第三下的時候蕭哲推門進來了。
他身上的甲還沒卸,顯然是在路上收到了信直接就趕來了。
「陛下。」蕭哲行了個禮直起身,把另一封信擱在案上,「明日廢礦場至少有百人埋伏,都是江湖上養的死士。」
李禹舟看了一眼那封信,沒碰:「你帶了多少人回來?」
「營里挑了一千精銳,已經駐紮在城外三里。隨時可以調。」
「你留八百人在外圍,網撒大些,放他們進來。」李禹舟說,「我帶兩百人從正面進。你從後面包抄。」
蕭哲看了一眼他的臉:「陛下親自去?」
「我一定要把星瑤帶回來。」
「那你不帶退位詔書?」
「帶。」李禹舟從案底下抽出一隻錦盒打開,裡面躺著一卷明黃絹帛,「真的在密匣里鎖著。這個是抄本,跟真的一模一樣。他驗不出差別。」
沐疏月從門外走進來的時候正聽見這句話。
她左腿的傷還沒好透,但步子比前幾日利落了些。
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捲假詔書,又看了一眼李禹舟,開口的時候聲音沒什麼起伏:「明日你帶人正面拖住他們,我帶一隊從側翼進。阿瑤被關在最裡面,我先把阿瑤救出來。」
「你一人去?」
「我帶了影月閣舊部二十人,都是跟我出生入死過的。」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的人從外圍壓,我的人從裡面穿。我們各管各的。」
李禹舟看著她,沉默了一瞬:「你腿上的傷……」
「不打緊。」
蕭哲站在旁邊沒插話,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收了一下又鬆開。他看了一眼沐疏月,又看了一眼李禹舟,開口說了一句:「我的人分三隊。一隊跟陛下正面,一隊跟沐宗主側翼,一隊留外圍包抄。不管你們哪邊先動手,我都能兜底。」
沐疏月看了他一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第二日午時。
廢礦場的地面全是碎石,風一吹捲起來打在臉上生疼。
李禹舟帶著兩百人從正面進入的時候,對面礦洞口已經站了上百個黑衣人,整整齊齊列著隊,手裡清一色是窄刃長刀。
沈端站在最前面,臉上戴著一隻鐵灰面具,只露了半張臉。
他身側站著一個身形更高一些的人,同樣戴面具,暗青色錦袍,衣擺在風裡翻動了一下。
李禹舟勒馬停住,隔著大約三十丈的距離看著對面那兩個人。
「退位詔書帶來了?」沈端的聲音從面具底下傳出來,比平時悶了一些。
「人呢?」
沈端側了一下身,朝礦洞口抬了一下下巴:「在裡頭。你下了馬,把詔書遞過來。我驗完就放人。」
李禹舟翻身下馬。他手裡攥著那隻錦盒,往前走的時候步子穩得很。
身後那兩百人沒有動,但刀刃出鞘的聲音在風裡響成一片。
對面礦洞口的黑衣人也在往前壓,鐵靴踩過碎石,一步一步逼近。兩方之間的距離在縮短,從三十丈到二十丈,再到十五丈。
李禹舟能看清沈端面具底下的眼睛了,那目光越過他肩頭往他身後掃了一圈,像在數人頭。
「就這點人?」
「夠了。」
沈端笑了一聲。他身後那上百個黑衣人已經散開了陣型,從半圓往後包抄,顯然要圍死這邊。
但李禹舟沒有停步,他還在往前走,十丈、八丈、五丈——他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從側翼壓過來,黑壓壓一片,打著蕭家的旗號。
八百人從坡後翻上來的時候像一道鐵灰色潮水,從兩側往中間收,把沈端那上百人的包抄圈反包了進去。
場面一瞬間就亂了。
兵器碰撞聲從礦洞口一路炸到坡下,鐵灰色的甲冑和黑衣死士絞在一起,沐疏月帶著二十個人從側面切進去的時候根本沒人攔得住她。
她一劍劈開礦洞口的鐵鎖,裡面暗得幾乎看不見東西。
「阿瑤!」
沒有人應。
她往裡走了幾步,眼睛適應了昏暗之後看見了——沐星瑤靠在最裡面那堆麻袋上,頭微微歪著,眼睛閉著,嘴角有一道極淡的褐色痕跡。
沐疏月的腳頓了一下,然後她衝過去蹲下來。
她伸手碰了一下沐星瑤的臉——涼的。比昨晚她離開的時候涼了太多。
「阿瑤。」她又叫了一聲。
沐星瑤沒有睜眼。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蜷著,掌心朝上,裡面攥著一小塊疊好的紙。
沐疏月掰開她手指抽出來展開,上面是幾行字,筆跡有些歪,是用力寫上去的:「阿姊,對不起。證據在我腰間令牌里。我不怕死,但我怕你們替我死。」
沐疏月把那張紙攥進手心,手指收緊的時候紙邊硌著她的掌紋,紙上的字被她攥出了褶。
她低頭看著沐星瑤的臉,她嘴角還掛著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像睡著之前笑了一下。
礦洞外面的廝殺聲還在響,兵器碰撞、馬蹄踐踏碎石、還有遠處蕭哲的人在喊「攔住左邊的缺口」。
李禹舟從洞口衝進來的時候劍尖上還在往下滴血,他看見沐疏月蹲在沐星瑤面前沒有動,腳步猛地剎住了。
「星瑤她怎麼了……」
沐疏月沒有回頭。她伸手把沐星瑤臉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跟昨晚一模一樣輕。
李禹舟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低頭往下看。
礦洞外面的廝殺聲忽然頓了一瞬,有人喊了一聲「玉公子跑了,快撤」,接著馬蹄聲從洞口往遠處去,越來越遠,像退潮的水。
沒有人追。
沈端那批死士在收到撤令之後散了大半,剩下幾個被蕭哲的人按在地上綁了。
鐵灰色的甲冑重新收攏成隊形,把礦洞口圍住。
蕭哲翻身下馬往洞裡跑,跑進去的時候李禹舟正蹲下來伸手探沐星瑤的鼻息——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腹離她鼻尖只有一寸,但他沒有落下去。
「星瑤,你怎麼不等等我…你連原諒我的機會都不給了嗎…」他顫顫巍巍縮回手,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沐疏月。
她低著頭,下巴繃著,嘴角抿成一條線。
蕭哲站在兩步外沒有走近,他看著那三個人——沐疏月蹲著,李禹舟蹲著,沐星瑤靠在麻袋上。
礦洞外面有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微微動了一下,但已經沒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