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軍營的時候是夜裡。
沐疏月正靠著床頭喝藥,蕭哲掀帘子進來,臉色把營帳里的燈都壓暗了幾分。
他把信遞過去的時候手指攥著邊角,紙都被他捏皺了。
「不好了,星瑤出事了。」
沐疏月接過信展開。
她看完第一行的時候端碗的手就頓住了,看到第三行她把碗擱在床頭木几上,藥湯晃出來濺了幾滴在信紙上。
她沒擦,抬頭看著蕭哲:「她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信里沒說。陛下正在查。」
「備馬。」
「你的腿傷還沒好全……」
「我說備馬。」
蕭哲看著她的臉,嘴唇動了動,轉身出去了。
兩匹馬連夜出了軍營。
沐疏月左腿的傷還沒長好,上馬的時候她撐著鞍橋咬了一下牙,蕭哲伸手要扶她,她沒看那隻手,自己蹬了上去。
一路上她沒怎麼開口,蕭哲跟在她旁邊半步遠的位置,馬蹄踏碎月光,風灌滿衣袖。
到京城的時候天剛亮。
宮門已經開了,李禹舟站在門裡等著,身後只跟了一個人——阿川。
沐疏月翻身下馬的時候左腿落地的瞬間彎了一下,她直起來走了兩步才恢復正常。
她走到李禹舟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三步。
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他臉上的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宮門口炸開。
李禹舟的頭被打得偏過去,嘴角立刻滲了一道血絲。
他轉回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沒躲也沒擋。
「你答應過我什麼?」沐疏月的聲音是平的,平得像刀背壓著刃口,「你接影月閣主令的時候作為交換要護她周全的。你應了我卻沒有做到。」
「是。」
「護在哪兒了?她被劫走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李禹舟喉結動了一下:「我當時……是我寡不敵眾,沒能阻止他們帶走星瑤。」
「所以……」沐疏月打斷他,「你就眼睜睜看著她被別人劫走的?」
蕭哲從後面追上來,看見沐疏月揚起的手,伸手攥住了她手腕:「沐宗主你冷靜點,陛下他……」
「你別管。」李禹舟的聲音插進來,他偏頭看了蕭哲一眼。
蕭哲攥著的手頓住了,慢慢鬆開了。
沐疏月收回手,垂在身側。
她的手指在抖,但她站得很直。
「我那天跪下去求你的原因只有一條——我想換她好好活著。我把她交給你的時候她還好好的,現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我知道。」李禹舟說,「是我的錯。」
「當然是你的錯了。」
「我會把她找回來,彌補我的過錯。」
「若是阿瑤有什麼事,我定不會善罷甘休。」沐疏月看著他,胸口起伏了幾下,沒有再抬手。
夜風從宮門穿過來,吹得她肩上那件外袍的領子翻了一下。
她伸手攏了攏,偏頭看見旁邊的阿川。
「阿川。」
「閣主。」阿川彎了一下腰,又直起來,「屬下屬下已經查過了。劫走小姐的那伙刺客,身手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有一個是用雙刀的,刀法像十年前銷聲匿跡的那個刀客薛四。還有一個的身法像嶺南那邊的人,但蒙著臉看不真切。他們來去極快,沒有留下任何指向僱主的線索。」
「幕後之人呢?」
阿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李禹舟:「還在查。但對方太乾淨了,手腳收拾得利落,目前還……」
「繼續查。」
「是。」
沐疏月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李禹舟臉上。
他站在晨光里,臉頰上那道掌印已經浮起來了,嘴角的血還在滲。
「陛下,」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影月閣這邊會繼續向你匯報探查情況,我也會動用我自己的人脈去查。我們各查各的。」
李禹舟看著她:「你信不過我?」
「那令牌你接了,可阿瑤你沒有護住。」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往宮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左腿落地的時候還是一淺一深,但她的肩膀抬著,背影挺得筆直。
蕭哲看了李禹舟一眼,李禹舟朝他點了下頭。
他追了出去。
「沐宗主,你等等我。」
沐疏月沒停。
「你腿上的傷還沒好,這麼查……」
「與你無關。」
蕭哲快走兩步擋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晨光把他肩上的甲片照出一層冷光,他的聲音放低了些:「我不是攔你。我是說你一個人去找,連方向都沒有。」
沐疏月停下來看著他。
「你在軍營里養傷的時候,你妹妹每日派人往你那送信送糕點。」蕭哲說,「她信你活著,一定在等你回來。你也得相信她,一定會沒事的,你們一定會團聚的。」
沐疏月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是……她不會死。」
「對。她不會死。」蕭哲往旁邊讓了半步,「你出城我不攔你。但你至少要讓我跟著,有個人接應你。」
沐疏月看了他一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她轉身繼續走,但步子慢下來了,蕭哲跟在她半步之後的位置,沒再攔她。
出了宮門拐過街角的時候,一個小乞丐從巷口跑過來,撞了一下沐疏月的手肘,塞了個紙卷進她掌心。她低頭展開紙卷,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城外十里亭,獨自來。否則你妹妹少一隻手。」
她捏著那張紙,指腹把紙邊按出一道深痕。
蕭哲偏頭看了一眼:「什麼東西?」
沐疏月把紙卷折好收進袖口,抬頭看著遠處城牆的輪廓:「……沒事。」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剛才說你要跟著?」
「是。」
「那就跟著。」
她沒說要去哪兒。但蕭哲看見她攥紙卷的那隻手垂下來的時候,指節是白的。
他什麼也沒問,跟上了她的腳步。
沐疏月出了城門才放慢腳步。
走到官道岔口她停下來,把那張紙條抽出來遞給蕭哲。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擰起來:「沈端?」
「是。」
「讓你一個人去?」
「是。」
「那你還去?」
「他已經說了。」沐疏月把紙條折好塞回袖口,「只能我一個人去。」
「我在你後頭悄悄跟著。」
「沈端帶的人肯定不少。」她說完往岔路左邊走了,「如果我半個時辰沒回來,你就去找陛下。」
十里亭在矮坡底下。
亭子裡坐著一個人——紫袍,鬚髮半白,石桌上擺了一壺茶兩隻杯。沈端看見她站起來笑了一下:「沐宗主,久仰。」
「我妹妹呢?」
「你先坐。」
沐疏月在亭子邊緣站定:「我來了,有話直說。」
沈端倒了兩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你妹妹活著,沒少胳膊沒腿。但你要是讓蕭哲調兵或者讓那位陛下的人跟過來,我就不保證了。」
「你要什麼?」
「給李禹舟下毒。」
「做完就放人?」
「李禹舟什麼時候服下毒藥,她什麼時候走。」
「我要見我妹妹一面,確認她安好。」沐疏月說,「否則我不會替你做任何事。」
沈端看了她片刻:「行。明日子時,城西舊貨倉。你一人來。」
他站起來整了整袖口,從她身側走過的時候停了一步:「你妹妹比你沉得住氣。但這世上讓你沉不住氣的人只有一個,捏在我手裡。別耍花樣。」
他走了。
沐疏月站了一會兒,把兩杯茶都潑在地上,轉身往回走。
岔路口蕭哲還站在那裡,見她回來滅了手裡的煙:「他說什麼?」
「讓我給陛下下毒。」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她沒停步,「明晚我能見她一面。」
蕭哲跟上來:「你真打算給陛下下毒?」
沐疏月停下來偏頭看了他一眼:「我打算見阿瑤一面的時候,順便殺了沈端。但你幫我個忙——帶一隊人馬提前埋伏,待我得手,帶阿瑤走。」
「那你呢?萬一你沒得手……」
「如若我未得手,我會給你個信號,無論如何,請你一定要將阿瑤帶走。」她繼續往前走,「…不用管我…只要最後阿瑤能平安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