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了。但身體已經軟下去,被人扛起來架上了屋頂。
她最後一眼看見的是李禹舟衝過來的時候被刀鋒逼退了三步,他的袖口破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暮風灌進破洞,吹得他滿身灰塵。他站在碎瓷片和滿地茶湯中間抬頭看她,那聲喊出來的時候嗓子是啞的。
「沐星瑤!」
她在半昏半醒之間聽見了那三個字。
屋頂的破洞在她視野里越來越遠,灰藍的天色壓下來,蓋住了一切。
屋頂的破洞漏下灰藍的天光,灌進來的暮風把李禹舟滿袖子的灰吹散了又聚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方才拽住她手腕的那隻手現在空著,指節上沾了她的體溫,正在涼下去。
他轉身衝出了房門。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案上的信紙翻了一角。
他扯過一張新紙,筆尖蘸墨的時候手在抖,寫出來的字第一筆就撇歪了。
「星瑤被劫,速帶沐疏月回京。」
他折好信紙遞給門口的親衛:「八百里加急,送到蕭將軍手上。現在就走。」
親衛接了信轉身跑出去,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
李禹舟站在門口看著那片夜色,夜風穿堂而過吹得他衣擺翻動。
他轉身回到書房,喚來阿川,從案底暗格摸出一枚鐵令。
「傳令下去。全閣放下手裡所有事,追查沐星瑤下落。半日內報我。」
「是。」阿川接過令牌後,急忙出宮去了。
窗外的風把那句話捲走了,但他知道閣里的傳訊渠道會在半個時辰內把這命令送到所有分閣。
與此同時,城郊。
沐星瑤是被額角的涼意激醒的。
她睜開眼,頭頂是灰撲撲的房梁,木頭上積了厚厚的塵。
她轉了轉手指,發覺手腕被麻繩綁在椅子扶手上,繞了三圈,繩結打得緊,勒進肉里麻得她幾乎感覺不到指尖。
她沒急著掙。先偏頭看了一圈。屋子不大,一面牆的窗糊了厚紙,透進來暗沉沉的光。
門是實木的,從外面閂著。
屋角站著兩個人,黑衣人,佩刀,抱臂靠牆看著她。
見她醒了,其中一個抬了抬下巴,另一個轉身推門出去了。
沒過一會兒腳步聲從外頭傳進來,不止一個人。
門被推開,進來的人穿著暗紫色長袍,鬚髮半白,背著手走進來的時候步子不急不慢,像是來赴一場早就約好的茶會。
是沈端。
沐星瑤認出了他。那張臉她在登基那天見過,在丹陛上彎著腰笑,嘴裡的言詞兒滴水不漏。
「沐姑娘。」沈端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低頭看著她被綁在椅子扶手上的兩隻手,嘴角彎起來,「醒了就好。我還怕我手下的人下手沒個輕重,把你磕壞了。」
「沈丞相?你抓我做什麼?」沐星瑤開口,嗓子有點啞,她清了清才接著說,「是拿我威脅陛下?」
沈端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長,像是被嗆出來的,他搖了搖頭:「陛下?陛下固然在意你,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條命,值錢的可不止他那一頭。」
沐星瑤看著他沒接話。
「你姐姐。」沈端往前踱了一步,彎下腰湊近她,聲音壓低了半度,「沐疏月。星月宗滅了之後她在哪兒,你知不知道?」他直起身來,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我找了她幾個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但她只要還活著,你被劫的消息傳到她耳朵里,她一定會來。」
沐星瑤的指甲掐進掌心。
「所以你要用我引她出來?」
「聰明。」沈端朝她豎起一根拇指,「沐姑娘真是聰明人。你姐姐那性子我了解,她這輩子就你一個軟肋。你在我手上,她就算知道是個陷阱也會往裡跳。」
「我呸!下流,是你們滅了星月宗,是你們害了我阿姊!」沐星瑤惡狠狠盯著他的臉。
「是又如何?」那鬚髮半白的臉堆著笑,笑紋從眼角一路堆到嘴角,看著和善可親,但那雙眼睛底下壓的東西是冷的。
「我們與你無冤無仇,為什麼?」
「我是與你們沒仇怨,但這是我家公子的命令。」
「你家公子?是誰?」她問。
沈端的笑意沒淡,但他停了一拍才接話:「沐姑娘覺得呢?」
「星月宗滅門,江北七派淮南三幫,調得動這麼多人的人,不至於親自來綁我。」她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繩勒得她又麻了一分,「你上頭人,究竟是誰?」
沈端低頭看著她,笑紋慢慢收了,換了一種更深的打量。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手指在袖口底下捏了一下。
「你倒是比你姐姐更會問話。」他說。
「我家公子……」沈端慢悠悠地開口,「你見過。但你現在還不知道他是誰。等你姐姐來了,我就告訴你。」
沐星瑤的睫毛動了一下。「你不敢說,是怕我跑了之後去報信?」
「你跑不了。」沈端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這屋子外頭有五十個高手,院牆三尺半高,牆頭鑲了碎瓷片。你就算解開繩子也出不去。」
沐星瑤沒再看他。
門關上之後屋角那兩個黑衣人還在,抱臂靠著牆,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沒有多餘的動作。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麻繩,繩結纏了三圈,在手腕內側打了個死扣。
她掙了一下。疼。
但她沒出聲,也沒再動。她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腦子裡把沈端的話從頭過了一遍。
見過,還不知道是誰,她要等她姐姐來才說。
那就是說,這個人見過她,但沒以真面目在她面前出現過。
她努力回想在京城見過的人——朝堂上的、宮裡的、集市上的。
她見過很多人,但那些人大多披著身份,她看不見底下藏著什麼。
她睜開眼看著屋頂那根灰撲撲的木樑。
李禹舟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收到她失蹤的消息了。他手裡有影月閣的令,只要他想找,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這裡來。
但他會不會用那道令找她——她不確定。
她動了動被繩子勒麻的指尖,聽見窗外遠遠傳來幾聲犬吠。
天應該已經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