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禹舟推門進來的時候,沐星瑤正坐在桌邊。
他走得很急,衣擺帶風,進門的時候撞了一下門框。
他看見她就笑了——那種笑沐星瑤從沒見過,整個人從眼底往外發光,嘴角壓都壓不住,像揣了一整天的好消息終於憋到了能說的時候。
「你在正好。」他跨到她對面坐下,「我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沐星瑤沒有笑。
她手裡攥著那封信的邊角,指腹已經把紙邊搓得起毛了。
桌上擱著兩隻青瓷盞,一左一右,茶湯淡褐,還冒著熱氣。
「我有話問你。」她說。
「那你先問。」他的膝蓋在桌下碰到了她的膝蓋,她縮了一下,他又往前湊了一點,「問完我給你看個東西。」
「你對我好……」沐星瑤開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有些澀,「是因為我這個人,還是因為我像她?」
李禹舟看著她,笑意沒淡:「當然是因為你,因為你沐星瑤。」
「星瑤,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是任何人的替身。」他把手伸過桌面覆在她手指上,指尖溫熱的,壓著她冰涼的手背。
沐星瑤低頭看著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
她把手抽出來,從袖口摸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來平鋪在桌面上。
那是她畫的。
她在宮裡住了這些日子,走遍了每一個她進得去的地方。
她畫了兩天。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你為蕭樂言做的每件事我都知道。」她指著那張紙,「書房裡的畫像,每月初一十五你親自去掛新香囊。蛐蛐籠褪色了你用桐油刷了一遍又一遍,那根細竹篾是你親手削的。」
李禹舟低頭看著那張紙,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沒有打斷她,就那麼看著,看她用手指一個一個點過去。
「你對她比對任何人都上心。」她說著,聲音開始發緊,「你十年如一日地記著她,留著她的東西,給她打掃屋子,怕她回來的時候這裡變了樣子她不認得。你做這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我想過。」他說,「我做那些事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否還能見到她。」
「你記得她的習慣、她的喜好。那我呢?」
「你的習慣喜好我也都記得,我記著她是因為……」
「因為什麼?」
李禹舟沉默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手,那手背上有一道舊疤,是他兒時救她被碎石劃的。
「因為我兒時…」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活得不太容易。」
沐星瑤看著他。
「我父皇不喜歡我。」他說,「他喜歡的是我大哥。大哥早夭之後他看我一眼就想起大哥,所以他不願意看我。我母后也一樣——她說我說話的樣子像大哥,走路的姿勢像大哥,連笑的聲音都像。我做什麼都錯,穿什麼衣裳都會被拿來比。我七歲之前沒有人跟我說過一句『你做得很好』。」
他停了一下。
「後來樂言來了。她在御花園裡看見我一個人蹲在池塘邊,跑過來蹲在我旁邊問我在幹嘛。我說看魚。她說魚有什麼好看的,你跟我玩吧。我說我不玩。她拽著我袖子就走了——她那時候才三歲,力氣小得拉不動我,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就跟她走了。」
沐星瑤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沒動。
「她從來不拿我跟任何人比。她不知道我大哥長什麼樣,所以她只看我。她叫我禹舟哥哥的時候跟叫別人不一樣,跟誰都不一樣。她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我活著就是活著,不需要是任何人替身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底那簇光重新亮起來,但比方才多了些別的東西。
「所以我記了她十年。不是因為婚約,是因為她是我小時候唯一的光。」
沐星瑤的睫毛顫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畫的那張紙,看著上面自己一筆一筆描出來的路線和註解,那些字跡在燈下泛著微微的潮——她畫的時候手出了汗。
「那她現在如果回來了呢?」她問。
他說:「她依然會是我兒時最好的玩伴,和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我那時候需要她。現在……」他看著她,「我只想讓她好好活著,無憂無慮便好。」
他把手伸過去,這回沒有覆在她手上,而是輕輕捏住了她指尖。冰涼的,從他的掌心傳過來一點暖意。
「你畫這張紙的時候在想什麼?」他問。
沐星瑤沒說話。
「你在想我是不是把你當成了她。」
她終於開口:「是。」
「我沒有。」
「那你……」
「我留著那些東西只是想紀念那個三歲拽著我袖子走的小姑娘。」他說,「但現在我心裡的人是你。沐星瑤。」
沐星瑤低下頭。她指尖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搭上自己面前那隻青瓷盞的沿口。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怕你聽了更覺得我放不下她。」他說,「我從來沒想過要把你當成她,但你每次問起她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怎麼答——我怕說多了你覺得我在意她,說少了你又覺得我刻意避嫌。」
暮色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她把那隻青瓷盞端起來,指尖貼著滾燙的盞壁。
她本想問他令牌的事,問他影月閣的事,問他為什麼拿了阿姊的令卻袖手旁觀。
但那些話在嗓子眼裡堵著,她看著他的臉,忽然一句都問不出來了。
他眼底那簇光太亮了,亮得她如果現在把那瓶毒藥的事說出來就會把它澆滅。
她想知道答案,但她捨不得。
「你今日來……」她開口,「還有什麼事?」
他的表情重新亮起來:「我今天是來告訴你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低頭從懷裡摸出兩封信,封皮上都寫著「陛下親啟」。他抽出其中一封遞過來:「你先看你阿姊寫給你的。」
沐星瑤接過來展開。沐疏月的字她一眼就認得,比平時軟了些,有幾筆拖了長尾巴——握筆的人還沒什麼力氣。
「阿瑤,見字如面。阿姊傷已漸愈,再過些時日便可回京。你安心在陛下身邊,勿念。」
她把這短短几行看了兩遍。
阿姊說話永遠是這個調子,不廢話,不抒情,但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阿姊沒事,再過半個多月就能自己走了。」
她的手指頓在紙面上。
「你……」她抬頭看他,卻看見他的視線已經越過她肩頭,瞳孔驟然縮緊了。
瓦片碎裂的聲音從頭頂炸下來。
四道黑影從破口處翻身落入,落地無聲。
為首那人直撲沐星瑤,手伸向她的肩膀。
李禹舟猛地站起來掀翻了桌子,兩隻青瓷盞摔碎在地,褐色的水淌了一地。
他一把拽住沐星瑤的手腕把她扯到身後,側身用肩膀撞開了撲來的黑影。
沐星瑤被他扯得踉蹌了一步,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見碎了一地的青瓷片。
茶湯沿著地磚縫淌開,熱氣散在暮色里。那毒藥他們都沒喝成。
「快走。」
李禹舟甩開一個刺客的刀,轉身又護到她面前。
她的手被他攥著,力道重得像要把她嵌進掌心。
另一個黑影從側面襲來,一道白粉灑在她臉上。
她吸了一口氣,眼前開始發花,視野邊緣暗下去。
李禹舟的臉在模糊里晃了一下,嘴唇在動,在喊她的名字。
「……星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