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星瑤在那團白氣旁邊站了很久。
餛飩攤的老闆娘認得她,舀了碗熱湯端過來:「姑娘,天涼,喝口暖暖。」
她接過來,手心貼著粗瓷碗壁,熱氣撲在臉上。
她一口一口把湯喝完了。放下碗的時候,老闆娘說:「還要嗎?」
「不要了。」她笑了一下,「多謝。」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阿姊。
沐疏月從前也愛笑,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但笑起來的時候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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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日要處理的事太多了,星月宗的事務、影月閣的密報、江北七派之間那些明爭暗鬥。
沐星瑤記得有一回夜裡她醒過來,看見沐疏月坐在燈下拆信,拆到第三封的時候忽然把信紙按在桌上,手指微微發抖。
「阿姊?」她撐起身子叫她。
沐疏月回過頭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沒事。睡吧。」
第二日她才知道,是江陵分閣出了叛徒,折了六個暗樁。
沐疏月連夜重新布了線,整整三日沒合眼。
那樣一個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把令牌交出去?
她推開院門,阿川在廊下站著,看見她回來立刻迎上來:「小姐,您沒事吧?」
「有事。」
沐星瑤進了屋,把門帶上,在桌邊坐下來。阿川站在對面沒敢坐。
「阿川,」她把手擱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握著,「我阿姊失蹤後,你們趕到星月宗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什麼?」
阿川愣了愣:「……火。」
「火?」
「燒了三天三夜。我們到的時候火還在燒,他衝進去只來得及翻出半塊沒燒完的門匾。星月宗上下三百多口人,屍身都找不全。」
沐星瑤的手收緊了。指節泛白。
「三百多口人。」她慢慢說,「我阿姊要是知道自己教出來的人,最後是這種下場……」
她沒說完。阿川接不上話。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阿川,你先前說,能提前查那七派三幫動向的人,手上得有影月閣的令。」
「是。」
「新令主接手影月閣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阿川沉吟了一會兒:「重新布線。把所有暗樁的聯絡方式換了一遍。老閣主那套全部作廢,新令主自己的人填進去。」
「所以老閣主留下的那些暗樁……」
「要麼歸順,要麼被清。」
沐星瑤閉上眼。
「那我阿姊把令交出去那天,等於是把整張網交到了一個她信得過的人手裡。那人拿著她給的網,反過來勒斷了星月宗的脖子。」
阿川沒吭聲,但臉色已經白了。
「你能查到他接令之後,頭一個月調動過哪些分閣的暗樁嗎?」
「能。」阿川點頭,「屬下在影月閣底層待過幾年,聯絡的舊人還有幾個沒被清的。但他們不敢往外傳消息,問幾句旁敲側擊的話應該還行。」
「去問。」沐星瑤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問清楚他換線之後,南湘那邊的人動過沒有。」
阿川怔了一下:「小姐懷疑……」
「我不懷疑任何事。」她看著他說,「我只信證據。你去查,查到了回來告訴我。」
阿川應了一聲,轉身要走。沐星瑤叫住他:「等一下。」
他從門口回身。
「你去之前,」她低著頭,聲音輕下來,「幫我弄樣東西。」
「小姐要什麼?」
「毒。」她抬起眼看他,「無色無味的。混在茶水酒水裡看不出來的那種。」
阿川的臉徹底白了。
「小姐,你……」
「你只管去辦。」她打斷他,「去吧。」
阿川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他推開門走了,門合上的時候,風帶進來一片槐樹的落葉。沐星瑤彎腰撿起來,捏著葉梗轉了一圈。
她想起李禹舟坐在偏廳翻冊子的樣子。指間那枚鐵黑色的令牌擱在桌上,月字朝上。他翻冊子的手很穩,每翻一頁都平平整整壓下去,像是翻過很多次了。
她阿姊當年從影月閣傳回來的密報,大概也是這麼翻的。
她把那片葉子擱在桌上,坐回窗邊,等著天黑。
同一輪月亮底下,軍營的帳篷里點著油燈。
蕭哲把信紙疊好塞進信封,火漆封口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他對面坐著沐疏月,手裡也捏著一封信,封皮上寫著「李禹舟親啟」。
「你確定?」蕭哲問。
沐疏月把信遞過來:「當年撿到她的時候是三月初七,江陵城外官道旁邊的楊樹底下,裹她的襁褓裡頭縫著一小塊玉佩。」她從袖口摸出一根紅線,線上拴著半塊殘玉,「這半塊是從襁褓夾層里拆出來的,我一直收著。另一半在我身上。」
蕭哲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玉的質地很老,斷口平整,像是被什麼利器從中間齊齊劈開的。
「那她身上的胎記……」
「左肩後面有一小塊淡青色印記。」沐疏月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錯不了。」
蕭哲攥著那半塊玉,好半天沒出聲。他想起當年在星月宗廢墟里,那個小女孩從柱子後面走出來,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全是灰,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雙眼睛和沐疏月一模一樣。
他把兩封信都收進懷裡站了起來。「我連夜派人送進京,最遲後日到。」
沐疏月點了點頭,沒留他。蕭哲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她知道了會怎樣?」
「她要知道自己是我撿來的那個妹妹,」沐疏月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恐怕比現在更恨李禹舟。」
蕭哲沒再問。
信送到李禹舟手裡的時候是第三日傍晚。他剛下朝,換了常服在書房裡拆信。蕭哲那封厚些,沐疏月那封薄些。
他先拆了蕭哲的,臉色從平靜到震驚,又從震驚到狂喜。信紙末尾那句「左肩後胎記可驗」被他看了三遍。
他猛地站起來,把沐疏月那封信也拆了。看完之後整個人僵在原地,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跳了跳。
沐星瑤。
他找了十年的人,就是那個站在殿門口替他擋箭、與他逛集市、不記得以前事的小姑娘。
他想起那天在集市的餛飩攤前,她說「我好像吃過這個」。
她還活著,她就是蕭樂言。
他一把將信紙攏進懷裡往外走,穿過長廊的時候步子越來越快,門口的宮人還沒來得及行禮他已經閃過去了。
他要去後院,要親口告訴她,可他在月洞門那邊停住了。
阿川從沐星瑤那間灰屋子裡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盞,盞里盛著半盞淡褐色的水。
李禹舟看清那盞東西的時候,腳底下忽然頓住了。
阿川看見他也愣住了,手一抖,盞里的水晃出來幾滴落在台階上。
「……陛下。」
李禹舟沒看他,越過他的肩膀望向那扇半掩的門。
門縫裡,沐星瑤坐在桌邊,面前擱著另一隻一模一樣的青瓷盞。
兩個人隔著十步遠的距離對視。
暮色從廊檐底下灌進來,把灰屋子的門框鍍成暗金色。
李禹舟看見沐星瑤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指尖觸到那隻盞的沿口。
「星瑤……」
他開口叫她。她沒應聲,端起了那隻盞。
裡面是熱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