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沐星瑤翻來覆去到了半夜，被子踢到腳底又拉回來，拉回來又踢開。
她腦子裡轉的全是旁人的話語——劉琳說像，宮女說像，她自己站在那幅畫前面的時候也覺得像。
鼻尖、眉眼、笑起來的樣子。她現在閉上眼睛都能描出畫上那張臉，跟她早上梳頭時銅鏡里映出來的那張，幾乎疊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來，救他的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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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燒得厲害，林長老給他清創他疼得半昏半醒，嘴裡一直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
她當時湊近了聽，沒聽清，以為是疼糊塗了在叫「娘」之類的話。
現在她想起來了。
是喊的「阿言」。
蕭樂言的「言」。
沐星瑤騰地坐起來，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走。
廊下沒人。
她走到書房門口，門縫裡透出光——他還沒睡。
她推門進去。
李禹舟抬頭看見她衣衫不整、頭髮散著站在門口，手裡的筆停了：「怎麼還沒睡？」
「白日那個問題。」
「哪個？」
「蕭樂言。」她走進去站在他案前，隔著那張堆滿摺子的書案看著他，「所以你跟她確實有婚約，你也一直在等她回來，那你還把我帶回來做什麼？」她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指按著案沿，「因為我和她長得像？」
李禹舟看著她，沉默了兩息：「你們是有幾分相似，但……」
「那你承認了。」
「我只是說……」
「你承認你覺得我像她。」沐星瑤的聲音拔高了一截，又壓下去了，但尾音在抖，「那你對我好，給我做面，插簪子，是不是都因為她？因為我和她像，所以你看見我的時候想的是她？」
「不是。」李禹舟站起來，「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過她……」
「那你把我當成了誰？」她盯著他，「你回答我。」
「你就是你。」
「那你留著她的偏殿天天派人打掃做什麼？你御書房裡掛她的畫像做什麼？然後她住過的地方你一根草都不讓動？」沐星瑤的聲音越說越響，「你自己信嗎？」
李禹舟繞到案前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我留那些東西是因為她走丟的時候才六歲，我不可能把她的痕跡全抹了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如果她回來了呢？」
「那就等她回來了再說。」
沐星瑤看著他，胸口起伏著，「如果她回來了，你選她還是選我？」
李禹舟張了張嘴，喉結動了一下，沒聲音出來。
那沉默比任何話都重。
沐星瑤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抵上桌沿。
她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剛彎起來就落回去了：「你選不出來。」
「我沒法回答一個假設……」
「你不是沒法回答。」她抬頭看他，「你是不敢選。你怕選了她會失去我，怕選了我對不起至今下落不明的她。所以你就把我放在這兒，不遠不近的，既不說喜歡也不說放手。」
「星瑤！」李禹舟伸手想碰她胳膊，她甩開了。
「你別碰我！」她說，「你碰我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想她？我笑的時候你看見的是她，我抬頭的時候你看見的是她。有幾分像你自己說的。」
「沐星瑤……」
「我算什麼？」她看著他，聲音比方才低了，低到發顫，「你帶回來一個長得像她的人放在身邊，給我做飯、給我送東西、陪我去逛集市——你做這些不過是為了彌補對她的虧欠吧。」
「我沒有。」
「那你把她的畫收起來！」她抬高了聲音，「把她的住所鎖了！你說一句我選你，我就信。你敢不敢？」
李禹舟站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線。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歪了一下。
他沒說話。
沐星瑤看了他很久。久到她數清了那根蠟燭爆了三朵燈花。
「我替你說。」她的聲音忽然平下去了，平得像一條拉直的線，「你不敢。」
她轉身走出去。門沒關，風灌進來把案上的紙吹得嘩嘩響。
李禹舟站在原地沒追。
門關上了。她走回偏殿的時候腳底冰涼——出門忘了穿鞋，青磚的涼氣從腳心一直竄到膝蓋。她坐回床上把被子拉過來裹住自己，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
天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閉上眼。
第二日阿川的消息送到的時候，她正坐在桌邊發呆。
信是她的貼身侍女遞進來的，折成小方塊的紙，只寫了一行字：「人約到了。今日午時，老地方。」
她看了一眼便收進袖中，換了身素色衣裳出了門。
到了茶樓後院，阿川迎上來，面色有些古怪：「小姐，人來了。」
「在哪兒？」
「偏廳。」
沐星瑤站在廊柱後面，偏廳的門半開著，她側身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李禹舟坐在裡頭，手邊擱著一本翻開的冊子，指間那枚鐵黑色令牌擱在桌面上，月字的紋路朝上。
她扶著柱子的手慢慢收緊了。
她退了一步，轉身走了。
阿川跟上來壓低聲音：「小姐您怎麼了？」
「無事。」
回到後院那間灰屋子，阿川把門關嚴了。
沐星瑤站在窗邊背對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滅星月宗的人，最終得了什麼？」
阿川愣了一下：「小姐您的意思是？」
「星月宗沒了，誰得了好處？」
「這……」阿川想了想，「那些攻山的門派得了星月宗的藏書和藥材，但這是明面上的。暗地裡最大的好處……」他停了一下，「是影月閣歸了新主。星月宗一倒，影月閣的暗樁斷了跟閣主單線的聯繫，新令主趁虛接手，直接拿了整張網。」
沐星瑤的手攥緊了袖口。
「那你覺得，星月宗被滅和影月閣換令，是兩件事還是一件事？」
阿川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壓到最低：「……屬下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
「滅星月宗那七派三幫的調動，消息很密，一般人到不了那個層級。但若有人手上有影月閣的令，想提前知道那些門派的動向，並不難。」
沐星瑤轉過身來看他。
「你是說，有人拿影月閣的令查了那些門派的底，然後拿捏他們去攻星月宗？」
「屬下只是推測。」阿川低頭，「但影月閣換令的時機太巧了。閣主前腳把令交出去，後腳星月宗就沒了。新閣主得了整個影月閣，而閣主……」
「下落不明。」
沐星瑤把最後四個字接上了。
她放下茶碗，閉了閉眼。
「阿川。」她睜開眼。
「屬下在。」
「你幫我做件事。」她看著窗外那棵槐樹的影子，聲音平得沒有起伏，「查一查李禹舟登基之前，跟江北七派、淮南三幫那些人有沒有過接觸。」
阿川的臉色白了：「小姐，那可是……」
「我知道他是誰。」
沐星瑤說完了。她沒再看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巷口賣餛飩的攤子還冒著白氣，她站在那團熱氣旁邊，低頭看著自己鞋尖沾的一點灰。
替身。影月閣。滅門。阿姊失蹤。
這四個詞串在一起，線頭捏在她手心裡。她沒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