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禹舟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沐宗主果然名不虛傳。」
「我影月閣知曉天下事,查一個人沒有那麼費力氣。」
「那沐宗主是打算把我交出去嗎?」他的語氣很平靜。
沐疏月看了他片刻:「我要是想把你交出去,你現在已經在南湘那邊的地牢里了。」
她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來,「但你欠我妹妹一條命,她救了你,所以我不動你,但你傷好了得趕緊走。」
沐星瑤蹲在床邊聽著她們你來我往地對話。她聽懂了大概,但有些細節還缺著。
「阿姊,他是北武的皇帝?」
「對。」
沐星瑤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下那片重新換好的紗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不是會有很多人會來找你?」
「會。」
「那他們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李禹舟說,「但在這之前,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沐星瑤把紗布的尾端掖好打了個結,「你這條命是我救回來的,別人要帶走也得我點頭。」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粉,「阿姊,他傷還沒好全,得再養至少半個月。現在趕他走,他出山門就被人砍死了。」
沐疏月看著她:「你倒是會為他著想。」
「我救的人,我負責。」
沐疏月沒有接話。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陛下好好休息。」
李禹舟靠在枕頭上目送她走出藥堂,門關上之後他偏頭看向沐星瑤,「你不怕我?」
「不怕。」她又蹲回矮凳上,「你躺好休息吧。」
她說完把自己的矮凳往床邊挪了挪,打了個哈欠,靠在床沿邊閉上了眼。
藥堂里火盆里的炭火燒得噼啪響了一聲,火星飛濺了一下又落進灰燼里,藥堂的燈熄了半邊。
李禹舟靠在枕頭上偏頭看著那個靠在床沿邊睡著的側影,看了一會兒,沒有挪開視線。
第二日一早,沐星瑤去山門邊的小溪打水,正蹲在石頭邊搓紗布,葉成端著一盆衣裳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師妹,你怎麼還在給他洗紗布?叫個師弟來洗不就行了?」
「他傷口還沒癒合,紗布得勤換。師弟們手重,怎麼做得這細活。」
葉成把衣裳放進水裡浸濕了搓了幾下:「你對他倒是挺上心的。」
「他是我救回來的,我當然得管。」
「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能讓你天天伺候著。」
沐星瑤搓紗布的手沒停:「師兄你今日怎麼話這麼多?」
葉成不說話了。
他把手裡那件衣裳搓了兩下又放下,站起來端著盆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你要是忙不過來就跟我說,我替你給他換藥。」
「不用。」沐星瑤頭都沒抬,「師兄你忙你的。」
葉成站在原地看了她兩息,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一些,端著盆的手攥得緊了一點。
當天傍晚沐星瑤端著藥碗走進藥堂的時候,李禹舟正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她走進去把碗擱在床沿上,然後在他床邊坐下來:「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可以。」
「你這傷箭毒清了之後會反覆發燒幾日,屬正常現象。」
「你好像對這種情況很熟悉。」
「我從小跟林長老學,受傷的弟子經常來找我換藥。」
她低頭翻了一下他手腕上的紗布,「其實我一開始也不敢下手,多練幾次就慣了。你昨晚那支箭拔出來的時候我也挺緊張的。」
「你沒表現出來。」
「我阿姊教的,再緊張也不能表現在臉上,不然病人會更緊張。」
她把他手腕上的紗布重新纏了一圈,低頭打結的時候碎發從耳側垂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有把視線移開:「你跟你阿姊很像。」
「哪像?」
「神似。」
沐星瑤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枕頭上看著她笑了一下,弧度很淺。
她低頭繼續打結:「藥趁熱喝,涼了就更苦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眉頭都沒動,喝完把碗擱回去。
「你喜歡當醫者嗎?」
「喜歡。幫人治病看傷多好啊。」
「那如果有一天你救了一個不該救的人呢?」
「什麼叫不該救的人?」
「比如我。我是北武的皇帝,追殺我的人不會因為你救了我就不追了。」
沐星瑤收拾紗布的手頓了一下:「他們若是追來,便是有來無回。」
她站起來端起空碗,「你安心養傷便是。」
她端著碗推門走了。李禹舟坐在床上看著她走遠的側影消失在門口的光里。
過了幾日,李禹舟已經能靠著床頭坐起來了,臉色也比前幾日好了不少。
沐星瑤端著藥碗走進來的時候,他正偏頭看著窗外。
院子裡幾個弟子正搬著幾捆紅綢經過,有人站在梯子上往廊檐下掛燈籠。
「這是在準備什麼?」他問。
「我的及笄禮。」沐星瑤把藥碗擱在床沿上,「阿姊說後日辦,所以宗里上下都在布置。你傷還沒好全,別亂動。」
「及笄禮……」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看了她一眼,「你今年十六了?」
「嗯。怎麼了?」
「沒什麼。」他低頭把那碗藥端起來喝了,苦的,眉頭都沒動,「我能去嗎?」
沐星瑤正在收拾空碗的手停了一下:「你想來?」
「當然。你救了我,我自是要去賀一賀。」
「那你自己能站起來走嗎?」
「能。」
沐星瑤低頭看著他的眼睛,他靠在枕頭上看著她。
她嘴角彎了一下:「那你到時候別摔了。」她把空碗端起來,「我先去忙了,你好好歇著。」
她端著碗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門檻邊上一根翹起來的木條絆了一下,腳下一個打滑,整個人往前栽。
她手裡的空碗脫了手,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她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身後一隻手伸過來攥住了她胳膊,把她往回帶了一下。
她後背撞進了一個人的胸口,肩胛骨抵著他尚未痊癒的傷處。她感覺到他悶了一聲但沒有鬆手。
「小心些。」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比平時低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