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受傷了。」
「嗯。」
「阿姊,我們救救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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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沐星瑤掙扎著從馬背上滑下來,踉蹌著往溪邊跑去。
沐疏月眉頭一皺,伸手去拽她後領,沒拽住。
溪水潺潺淌過石頭,那人半個身子泡在水裡,黑衣到處是破口,露出左胸上一截斷箭。
箭口溢出的是黑血,周圍的肉翻卷著,泛出一層詭異的青紫色。
這是中了毒。
沐星瑤蹲下去,伸手撥開他糊在臉上的濕發。
月光落下來。
她愣了一瞬。
這人。
眉骨高挺,鼻樑筆直,純色因失血泛白,可即便如此,下頜線條依舊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了一小片陰影。
沐星瑤回過神來,伸手去探了那人的頸側,脈搏還在,但很微弱。
她回頭喊了一聲:「阿姊!他還有救!」
沐疏月走過來掃了一眼:「赤蠍毒,中了這般霸道的毒,還能撐到這會,也是命硬。」
沐星瑤蹲在旁邊歪頭看了會,忽然說:「不能直接拔箭頭,得先封住他的心脈和周身穴位。」
她說著從腰間摸出一隻小布袋,解開繫繩拿出銀針,「阿姊,你幫我摁住他肩膀,我先封他心脈。」
沐疏月伸手按住那人的肩胛骨。
三針落完,沐星瑤捏著箭杆斷口看了看角度,用匕首把箭杆截短一截,然後握住殘端往外一拔。
黑血湧出來,濺在她袖口上,她又從布袋摸出一小瓶藥粉灑在傷口上,扯了根乾淨布條按住。
「血變紅了。」她抬頭看了沐疏月一眼,「命保住了。」
沐疏月看著她做完了這一整套:「你何時學的封脈?」
「阿姊你給我的那本醫書上有。」沐星瑤繼續按著那塊布條,「林長老還教了我些其他醫術。」
「你看過便學會了?」
「嗯,看林長老做了兩次,然後拿自己試了一下。」
「胡鬧。怎麼能拿自己試?」
「沒事啦阿姊,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沐星瑤拉起沐疏月的袖子:「好阿姊,你看我都救了,咱們就把他帶回去救好嘛。」
沐疏月沉默了片刻:「你要救的人,你自己負責。」
「多謝阿姊!」
沐星瑤趕緊把人扶起來架在自己肩頭,那人比她高出大半個頭,濕透的衣裳像灌了鉛。
她架得歪歪扭扭,肩沉下去一截,使勁把他往自己身上掂了掂。
沐疏月指了指旁邊一個弟子:「你把他背到馬上,送回藥堂。」
「是。」那弟子愣了一下,急忙上前從沐星瑤手中接過這男人。
回到星月宗山門口時,燈火通明。
大師兄葉成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林長老和幾個值夜弟子。
他看見隊伍回來先鬆了一口氣,然後目光越過沐疏月的馬落在她身後那頭馬背上趴著的人身上,眉頭瞬間擰起來了。
「宗主!師妹,你們沒事吧?」
他快步迎上來,先把沐星瑤上上下下掃了一遍,看見她袖口的泥和臉上的灰,又看見她膝蓋上那片濕了的泥印子,「師妹你受傷了?」
「沒有。」沐星瑤從馬背上翻身跳下來拍了拍裙擺,「那不是我的血,溪邊撿了個人。」
葉成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了那頭馬背上趴著的人,以及那人肩頭纏著的布條和滲出來的暗色。「……你還撿了個人回來?」
「嗯。受了重傷,我給拔了箭,毒清了,傷口得讓林長老再看看。」
沐星瑤已經走向了林長老,「林長老您快去藥堂準備一下,他失血挺多的。」
林長老早就看見馬背上那個昏迷的人了,手裡已經提了一盞燈:「箭口多大?」
「兩寸,偏了心脈。止血藥粉壓住了,但最好重新清一遍。」
林長老點了點頭,轉身往藥堂走:「讓人把他抬進來。」
葉成還站在原地,目光從馬背上那個昏迷的人臉上掃到沐星瑤袖口那道血印子上,開口問了一句:「師妹,這人什麼來歷?你怎麼就把他撿回來了?」
「他躺在溪邊快死了。怎麼能見死不救?」沐星瑤已經把視線從那個人身上收回來,邊走邊掏袖口裡那截斷箭,「林長老你幫我看看這支箭……」
葉成看著她的背影快步跟上林長老,一步也沒回頭。
風把他袖口吹得翻了一下,他站在那裡看著沐星瑤跑遠的身影,旁邊一個師弟小聲說了一句:「大師兄,小姐好像沒聽到你說話。」
「別多嘴。」葉成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去藥堂幫忙。」
藥堂的燈全點上了。
林長老把那人肩頭的布條拆開看了一眼,又湊近了聞了聞傷口,嘴角翹了一下:「瑤丫頭,止血藥粉灑得夠狠的,一整瓶都倒進去了?」
「他血止不住。」沐星瑤站在他旁邊,踮著腳往傷口上看,「我看他脈象虛得厲害,不多灑點怕路上就沒了。」
「灑多了未必好,回去看看你阿姊那本醫書。」
林長老邊說邊從藥架上取了幾味藥材,丟進陶臼里杵了幾下,又兌了酒調成糊狀,厚厚敷在傷口上。
那人疼得在昏迷中皺了一下眉,但沒醒。
沐星瑤蹲在旁邊看著傷口從青紫色慢慢褪成暗紅,又褪成更淺一點的紅,她用手指戳了戳傷口的邊緣:「林長老,他這毒中得深嗎?」
「還好你封脈及時,沒事。」
林長老站起來洗手,水瓢里的水倒進盆里漫過手背,他邊搓邊瞥了她一眼,「你再戳兩下,傷口爛了算你的。」
沐星瑤把手縮回去背在身後。
葉成站在藥堂門口沒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碗沿的熱氣往上飄著。
他站了一會兒,走進去把碗擱在沐星瑤手邊的桌沿上:「師妹,你手上還沾著血,先洗一下喝口熱水。」
沐星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縫裡的黑血已經干成了褐色的硬塊。
「哦,謝謝師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放下碗甩手。
葉成看著她皺成一團的臉,嘴角彎了一下:「你慢點。」
「沒事。」她把碗擱回去,轉頭又看床上那個人,「林長老,他什麼時候能醒?」
「最快也得明日。」林長老擦著手往外走,「但今晚需要有人守著,他可能會吐血排毒。」
葉成接了一句:「那師妹你先回去歇著,今晚我在這兒守著就行。」
沐星瑤看了他一眼:「師兄你回去歇息吧,我來守著就好。」
「怎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師妹你的清譽……」
「我阿姊說了,我救的人我負責。」沐星瑤拉過旁邊一張矮凳坐下來,手肘撐著膝蓋托腮,「我來守著他。」
葉成站在她旁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站了一會兒,把那碗快要涼了的水又端起來擱到她手邊:「那你若是想歇息了,就派人來喚我,我來替你。」
沐星瑤嗯了一聲,眼睛沒從床上那人臉上移開。
火光在她側臉上跳了一下,她看著那人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那道細影,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把他肩頭滑下來的被角往上拽了拽。
「傷成那樣還能活,命確實挺硬的。」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又偏頭看了一眼葉成,「師兄你去歇吧,這裡有我。」
葉成看著她,目光從她側臉移到她拽被角的那隻手上:「那你別熬太晚。」
他轉身出去了,走出藥堂門口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她沒回頭,還坐在那張矮凳上看著床上的人。
他站了片刻,走了。
沐疏月站在廊柱旁邊的陰影里,看著葉成從藥堂出來之後往弟子房的方向去了。
她沒有進去,也沒有走。
她站在廊下把那截斷箭從袖口摸出來,就著廊燈的光翻了翻箭尖上的成色,又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