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土加入了一定比例的腐殖質……澆花的時間最好根據四季的變化而調整,這些顏色都是我精心挑選的……」
病院的時間永遠停止了,在無盡的虛無中不做些事情,他會漸漸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
不想變成只殘留吞噬欲望的怨靈,或者是混亂無序的力量和病院徹底融為一體。
所以他花了一些心思去打理東西,做飯、養花,漸漸變成他的習慣。
何乙眉目間不自覺染上淡淡的笑意,微微側頭看向易淼。
卻見他雖然看著花田,眼睛餘光卻細微地往街道那邊瞥去,顯然根本沒有再聽他說什麼。
何乙閉上嘴。
他將澆水壺隨手放在一個木樁上,拉住了易淼的手。
「小淼哥。」
冰冷的觸感讓易淼渾身一個激靈。
何乙的目光在和易淼對上的剎那,露出一個微笑。
鋒利的眉眼帶上笑意,恍惚間讓人想到青翠的山峰捲起的微風。
但可惜的是,那山峰在青翠稚嫩的時候被劈斷,變成了奪人性命的懸崖峭壁。
他笑著說:「小淼哥,你親了我,抱了我,要對我負責啊。」
手指靈活的嵌入溫熱的指縫間緊緊扣住,輕輕摩挲。
易淼感受到他的手指上寫字留下的繭子輕輕蹭過他的皮膚。
每次兩人十指相扣摸到這個繭子,易淼都會幻想他曾經是如何坐在教室里寫字學習的。
成績怎麼樣?都有什麼朋友?
此景此景下,冰涼與溫熱的皮膚相摩擦,痒痒的感覺從手指傳到手臂直達心臟,讓人不自覺地戰慄。
這些親近像一個小錘子敲擊著易淼壓抑著惱怒的心臟。
他如鯁在喉,吭哧半天,憋出一句,「都是你勾引我的!」
何乙詫異到狹長的眼睛都瞪圓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胸膛發顫。
易淼惱羞成怒推了他一把,「你笑毛啊!」
略帶冒犯意味的話語和舉動,卻敲碎了兩人間隱秘的冰層。
剛剛以敵對的態度爭吵的小風波,應該在消弭於無形當中。
你不提我也不提,得過且過。
但是何乙顯然不肯掩飾最根本的矛盾。
他要快刀斬亂麻。
降臨在身邊的可愛寶藏,還是落袋為安才好。
氣氛緩和的瞬間,手下用力將他的寶藏拉入懷裡,「小淼哥,別走了好不好,在這裡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好不好?」
說完,他刻意維持的呼吸都停滯。
等待著被推開,等待著再次看到就像剛才食堂里那樣,易淼仇視的目光。
卻聽見悶悶的聲音,「好。」
清風拂過帶著盎然的生機,本不存在的心跳急促如鼓點。
何乙腦袋一片空白。
漫長的時間裡,活在黑暗中的惡鬼終於再次被眷顧。
他發出一聲喟嘆,輕輕吻了一下懷中人的發頂。
易淼的頭埋在他胸口,看不清面容。
病院的能量場終於穩定了下來。
瑟瑟發抖的怨靈們,感受到黑暗中翻滾的能量終於停止了,紛紛探頭探腦的從地板、磚塊的縫隙里鑽了出來,繼續蹲守在自己的角落裡。
每天吃各種好吃的,很多食材易淼只在美食節目上看到過。
吃完飯就在病院裡玩,時不時把怨靈們拉出來嚇唬嚇唬。
變幻病院的格局,玩捉迷藏。
易淼能感覺到何乙在儘量想辦法讓他高興。
但是他真的高興不起來。
每當白熾燈熄滅,入睡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焦慮淹沒了他。
第幾天了?
老爸老媽肯定發現他失蹤了,是不是很著急?
到底……還有多久才能等到他要的機會?
想著這些,呼吸就在不自覺間急促了起來。
忽然,濡濕柔軟的東西輕啄在他耳廓。
易淼閉上了酸熱的眼睛。
何乙聲音低柔,「怎麼不睡,在想什麼?」
氣息若有似無得鑽進耳朵里,易淼一陣戰慄,聲音發緊:「沒想什麼,就是睡不著。」
何乙輕笑著:「白天沒玩累嗎?小黑都被你嚇壞了。」
自從那天留下來之後,每天易淼都要拉著怨靈玩,當然受寵最多的還是那個火柴棍。
化成人形的怨靈不少,也不知道他怎麼認出小黑的。
易淼睜開了眼睛,面容一片冰冷。
他不能再等了,沒有機會就自製造。
咬咬牙,冷聲說,「病院裡每天就是這些事,無聊的很,怎麼會累呢?」
「你根本不知道我之前一天有多麼有意思,玩遊戲,打籃球,看電影,KTV,本來我這個暑假還想學游泳來著……」
「算了,跟你說不明白,你根本就不知道現在的世界發展成什麼樣了。」
氣氛瞬間凝滯。
何乙沉默了。
黑暗不再平靜柔和,它翻滾著,變得濃稠、晦暗、冰冷。
讓人不自覺地因為它的變化而恐懼,緊張,提心弔膽。
易淼瞬間繃緊了脊背。
下一秒,一隻手貼上了他的脊背。
那手掌幾乎能攏住少年細韌的腰,從腰撫上頸,再從頸撫到腰,一下一下。
似乎是想要安撫他。
易淼心頭一酸,緩緩吐出一口氣,拎起被子往頭上一蓋,聲音悶悶地:「睡了睡了。」
只留下不平靜的黑暗中,何乙冰冷默然的眼睛。
混亂的夢境中,易淼不知道自己在跟誰戰鬥,只覺得錘子好重,腳步也好重。
打又打不了,跑也跑不動。
焦躁,急迫,恐懼在心頭縈繞,直到猛地踩空從夢境中掙脫。
先是看到眼皮子上的紅光。
這種感覺他熟悉,腦海里第一個念頭,老媽又把窗簾拉開了!
不對,他不是在病院嗎?!
猛地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平時烏黑一片的窗外,變了。
仿佛一塊厚重的烏雲蓋在上面,幾縷陽光像一把把金色利劍,從烏雲翻騰間露出的薄弱點毫不留情的刺了進來。
易淼一個鯉魚打挺噌地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
我靠,竟然真的有用?!
這幾句話對何乙刺激這麼大嗎?到現在還沒平復心情?
一邊用腳找鞋,一邊左看右看。
心臟劇烈跳動。
何乙不在,他肯定去做早飯了。
這……就是他在等的機會!
空蕩的樓道,突然衝出一個人,風一般的飛過。
角落裡的怨靈看到這少年習慣使然慢騰騰的從角落裡走出來等待命令。
然而易淼沒有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步伐矯健,幾個大跨步就衝到樓樓梯口
一絲停頓都沒有,就往樓梯下衝去。
怨靈呆了一下,又默默地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