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淼腳步急促卻克制著力道,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急促的呼吸在樓梯間被放得無限大。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一邊跑一邊回望,生怕何乙追上來。
但是沒有。
直到他下到第一層,都沒有人追上來。
寬敞的大廳沒有白熾燈,但是陽光從大門、窗口灑了進來,照亮了一切。
一切都是最初的模樣,最前方,是破舊的壞門,可以看到外面是最開始的那片空地。
他的眼睛不自覺地黏在遠處的鐵欄杆上。
只要自己衝出去,翻過那個欄杆,就可以回家了。
407門口。
帶著早飯的何乙看到敞開著的房間門,臉上的笑意消失。
胸膛里清楚地傳來心臟縮緊的感覺。
推門而入,果然,房間裡空無一人。
霎那間黑暗翻滾,白熾燈滋滋閃爍。
他眼中冰冷一片,意念籠罩整個病院,審問了怨靈。
得到的答案是……生人逃跑了。
跑得活像後面有鬼在追。
呵,也確實有。
何乙站在原地,縷縷血絲爬上眼球,面目逐漸猙獰。
外面的怨靈感受到了暴戾、失控的恐怖力量,紛紛縮進了角落的地板縫中。
他迅速單手蓋住自己的臉。
冷靜,冷靜。
你不想活得像一個貪婪到克制不住慾念的怨靈。
一直以來都控制得很好不是嗎?
冷靜。
白熾燈的燈光漸漸穩定了下來。
何乙緩緩放下了手,低低地笑出了聲。
不忍心看他死,他又不甘心待在這裡。
死結。
何必呢?
扮演饞骨頭的哈巴狗,他有點煩了。
手中的早飯甩到走廊的角落,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何乙勾起冷笑,面上一片厭倦。
就這樣放他走吧。
他最好是滾遠點!
一樓大廳。
易淼迫不及待地邁出一隻腳。
太好了,趁著何乙現在還沒發現他,趕緊跑!
心中默念: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求求了。
腳落地的瞬間。
啪!
病院突然陷入黑暗。
咚咚!
心臟如同被黑暗驟擊。
大廳、出口、欄杆,一切的一切瞬間被黑暗吞沒。
易淼渾身一僵,清楚地意識到,何乙已經發現了自己。
黑暗將他籠罩其中。
眼睛看不見任何東西,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外一片寂靜。
易淼連手指都不敢動,總感覺任何一點點的動作都有可能在黑暗中碰到什麼東西。
勇氣像戳破的氣球。
易淼瞬間產生了很多軟弱的想法。
或許他該裝作自己只是出來溜達溜達?
求饒,說好聽的話,做何乙喜歡的事。
可是……
易淼咬緊牙關,他不甘心啊,就差幾步路而已。
前面就是自由,就是回家的路!
他要回家。
無視黑暗的警告,頓住的腳步再次邁開,一步、兩步……越來越快!
重重的腳步聲在空蕩的黑暗中迴響。
易淼心臟砰砰跳,後背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冷的,一直冒汗。
直到伸在前面的手摸到了冰冷厚重的鐵質把手。
門!
易淼心中一喜,猛地往下一擰。
推開門的瞬間,才反應過來,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大門不是壞的嗎?
這個觸感……倒是有點像407的門。
吱——咚,門開了。
果然,依舊是一片黑暗,沒有期待中的陽光灑滿開闊空地的樣子。
此時此刻易淼才從衝動下的頭腦發熱中清醒過來。
身體早已經被陰冷的黑暗侵蝕的冰冷一片。
他抖著手摸向門框旁邊的牆,上面的痕跡是自己無聊時刻上去的。
這裡,就是407。
沒有白熾燈,只有無盡而冰冷的黑暗。
周圍依然是寂靜一片,仿佛整個病院只有他淹沒在黑暗中,像一條溺水的魚無力地撲騰。
沒有那道熟悉的,永遠不會改變頻率的呼吸聲。
但是,易淼知道,這裡有另一個「人」。
他隱沒在黑暗中,盯著自己。
冰冷,憤怒。
易淼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
更清楚地知道,這隻惡鬼——生氣了。
陰冷的氣息驟然襲來,身體驀然被捲入冰冷的懷抱,勒在他腰間和胸口的胳膊像冰冷的蟒蛇,緊緊地纏繞著他。
易淼聽到自己的牙齒在打顫。
惡鬼要怎麼對待他逃跑的獵物呢?
「你、你會殺了我嗎?」
令人窒息恐懼的沉默中。
對面發出一聲冷笑。
「我會……一口一口的吃了你。」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仿佛他已經在這樣做了。
濕滑的舌尖舔上耳垂,捲入口中,像塊死肉一般被牙齒互相摩擦碾壓。
他真的在嚼他!
腳跟隨著心臟一起提了起來,易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被一口一口活吃了,那得多疼啊?
何乙含著那溫熱的耳珠,眼中一片濃黑。
洶湧的情緒在胸膛里翻滾,喉間一片酸澀。
他此生第二次體驗,從天堂到地獄的心情。
他以為,易淼真的選擇了他……
更可悲的是,也許他和那些怨靈沒什麼不同。
都是見了骨頭就瘋了的狗。
懷裡是始作俑者。
他想用犬齒將口中的肉咬穿,一點點嚼碎。
想讓他疼,讓他記住。
長了一雙腿就一定要跑嗎?
那不如就吞到肚子裡,將他的靈魂困在病院中,同他成為一邊。
同他成為一邊……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震盪,牙下不自覺地用力。
「嗯…嘶」懷中人疼得悶哼一聲。
不爭氣的惡鬼,又能怎麼辦呢?
腦子還沒想好,牙齒已經放鬆了力氣,誠實的舌頭一點點舔舐著變得滾燙的耳肉。
憤怒但是沒有辦法,越是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就越憤怒。
貪婪的口舌將唇邊的肉越卷越多。
不夠,根本不夠。
不能把他吞進肚子裡,那怎麼才能更近呢?
「你別啃了,別吃我行嗎?我道歉,我對不起你行了吧……」
何乙眸光閃爍,手從懷中人的腰線往下滑。
「嗯……你、你要幹嘛?」
易淼被半拎半抱扔到了床上,下一秒沉重的身體覆了上來。
走廊上,戰戰兢兢的怨靈們,突然聽到407傳來那生人一聲尖銳的喊叫。
「我日!狗東西,你竟敢……唔!」
片刻後。
裡面傳來病床金屬床腿與地板激烈摩擦的聲音。
喘息聲,叫罵聲,奇怪的肉體碰撞聲不絕於耳。
怨靈們不明所以,紛紛探頭出來,剛要往407那邊走,就感受到祂的氣息將整個407里三層外三層的包裹起來。
一點動靜都聽不到了。
407如同一個封閉的黑繭。
裡面充斥著曖昧的氣息。
連惡鬼冰冷的唇此時都變的滾燙。
它貼在更燙的皮膚上,它的主人低啞的呢喃,仿佛通知,又像是乞求。
「就留在我身邊吧。
易淼什麼都聽不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來抵抗著滅頂的感覺。
緊緊咬著牙。
該死的,呸,該魂飛魄散的狗!
你到底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