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淼這一覺睡得非常沉,醒來的時候首先看到了坐在書桌前的逆光身影。
何乙見他看過來立刻站起身,「醒了?餓了嗎?」
床上的人看見他後仿佛徹底突然醒了一般,眼裡迸發出亮光,掀開被子就從床上坐了起來開始穿鞋套衣服。
何乙輕笑一聲,今天倒是不賴床了,是不是昨天體力消耗比較大,餓了?
然後就聽見那人說:「今天是第三天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聲音難掩期待和急切。
他笑容凝滯一瞬,又恢復,「當然可以,不過我早飯的食材都備好了,吃了再走吧。」
咕嚕咕嚕~
某人的肚子適時地響了起來。
易淼聽見「當然」兩個字就放心了一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何乙一臉的挽留,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倆人一起去了食堂。
等易淼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碗,「我吃好了。」率先站起身來,期待地看向何乙。
何乙卻避開了他的目光,「吃飽了?再吃些吧。」將飯菜往他的方向推推。
易淼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嘴角的笑容漸漸回落。
努力維持著語氣,「不用了,我這就走了,我直接走大門能出去的對吧?」
何乙終於抬起了頭來,直視他,眼睛黑的像墨。
「我再去給你洗點水果吃吧?」
白熾燈開始閃爍,在極白與極夜之間高頻率地閃爍。
「我不吃水果!」易淼激動了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走,手腕卻被另一隻冰冷的手一把拉住。
「今天天氣不好,明天在走吧。」聲音溫和到不像是何乙的語氣。
「我不怕淋雨。」
「淋雨我會心疼的。」
「那我出去後到便利店買一把傘。」
何乙沉默了。
易淼猛地回身怒視他,「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打算放我出去!」
他只覺得胸膛里有一把火在燒。
騰起的火焰燒掉一切,但是木頭燃盡後就是迷茫,無望,以及哽上喉頭的委屈。
眼眶變得酸澀發熱,似乎有什麼液體要奪眶而出被易淼狠狠地憋回去了。
圖窮匕見。
何乙黑黢黢的瞳孔直勾勾地看著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直接承認了。
「是。」
此話一出,仿佛打開了他心裡的閘門,他步步緊逼。
「這裡不好嗎?」
目光在他開始泛紅的眼皮上頓了頓,稍微收斂了語氣。
「就留在我身邊吧好嗎,小淼哥?」
惡鬼撕開了偽裝,露出了原本的相,死人的眼睛黯黑無光,只會死死地鎖定自己的執念。
恐懼使人冷靜。
易淼看著他的模樣心裡突突直跳,下意識避開了目光,同時想把手抽回來。
對面的力氣卻不是平時一推就倒的力氣了。
掙脫不出,恐懼之下易淼忽略了自己手腕上的痛感,焦急地越發用力。
低著頭的他自然看不見何乙的表情,只知道不知道為什麼,對面突然鬆開了手。
易淼順著慣性往後倒,腳一旋,扭身就跑。
何乙看他要摔倒,下意識要扶人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易淼一步邁到食堂門口,突然止住了腳步。
食堂和外面的走廊,仿佛變成了兩個天地。
他瞬間瞳孔劇縮。
外面……漆黑一片,儼然已經變成了最開始那副恐怖的樣子。
還有隱隱地淒嚎聲從不知名角落傳來。
鞋尖就在明暗交界線頓住,往前一步就要被黑暗吞沒。
跑還是不跑?
跑、有用嗎?
背後冒出冷汗。
易淼幾乎瞬間就回憶起了當時身置黑暗病院的恐怖,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
身後傳來何乙的聲音,「回來吧小淼哥,我給你洗點水果吃好不好?」
聲音平靜到仿佛兩人沒有爭執。
易淼看著外面。
這與那天的黑不同,仿佛不那麼平靜。
這個病院的模樣會隨何乙的意願變化,說明何乙的力量籠罩著病院。
那麼走廊外翻滾的黑暗是不是說明,何乙也並不像他表現的這樣平靜呢?
在黑暗翻滾的間隙中,一抹刺眼的亮光從窗外投射而來在易淼的眼睛上一閃而過。
這是……陽光!
易淼心頭狠狠一跳,陽光刺眼睛的感受他太熟悉了。
他背對著何乙,不著痕跡的看向窗戶,此時是漆黑一片,完全沒有光的痕跡。
但是他確定,剛才絕對不是幻覺。
也就是說,在何乙情緒特別不穩定的時候,他的能量場是會產生波動的。
陽光會趁機闖入,也就是說他也有可能闖出吧?
這可能就是自己唯一逃出去的方法!
易淼整理了心情,再次看了一眼已經漆黑一片的窗口,下定決心一般堅定的轉過了身。
學著何乙若無其事坐回了桌前,「好啊,都有什麼水果?」
現在肯定是跑不出去的,還會徹底和何乙撕破臉,誰知道他會做什麼?
不如先虛與委蛇,等他放鬆警惕,再找機會。
何乙洗了很多種水果擺在盤子裡端了過來。
荷葉形狀淺綠色的瓷盤裝著各色水果,大大小小錯落有致,清淡的綠,清淡的粉,一顆聖女果點綴在最上面,讓整盤都亮了起來。
但是易淼完全沒注意到這些,直接撿起一顆聖女果塞進了嘴裡。
嚼嚼嚼。
何乙垂眸看了一眼那盤缺失了亮色的水果,「多吃點吧,降降火。」
易淼扎水果的手頓了一下,啥意思啊這話?
等吃得差不多了,何乙站了起來朝易淼伸出手,「我帶你去花園逛逛。」
花園?
那個第一次遭遇鬼打牆的花園?
易淼把手放了上去。
他本以為何乙會帶著他從前門到花園,沒想到何乙直接拉著他走到走廊上,推開一扇門就走了進去。
瞬間,豁然開朗,天光大亮。
易淼連忙抬頭看,沒有太陽,花園是露天的自然也沒有白熾燈。
但是就像白天的戶外一樣自然明亮。
那天晚上的花園可不是這個樣子。
那時候仿佛走也走不出,無邊無際,拐到哪裡都是矩形灌木圈著花叢。
然而今天卻仿佛走進了小洋房的後花園,小巧,精緻。
整整齊齊的四塊矩形花叢被青石板小路分割開,花園圍著柵欄,柵欄外竟然是馬路和居民樓?!
易淼進門的一瞬間眼睛都瞪直了,差點沒控制住自己。
他想翻過柵欄跑到大馬路上,就這樣悶頭猛衝,一路跑到家裡。
但理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虛假的,都是幻覺。
他要穩住,要尋找真實的機會。
深吸一口,想問何乙這花園是怎麼回事,轉頭就對上何乙漆黑冰冷的眼睛。
他心頭一跳,強裝鎮定,「這些花是?」
何乙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落到他的眼尾,易淼被這冰冷激得閉上了眼睛。
聽見何乙輕笑了一聲。
易淼趕緊睜開眼。
只見何乙拎起了旁邊置物架的水壺,「我種的。」然後閒庭信步一般走到花圃旁澆水。
易淼惱怒地用自己的手抹了一下眼睛,試圖擦去皮膚上遺留的戰慄感,然後就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到了柵欄旁的花圃時,易淼控制不住自己在何乙的背後偷偷地將視線投向街道。
真的太真實了,寬敞的街道,廣闊的天空,仿佛從這裡跳出去就能獲得自由。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沒察覺到前面澆水的惡鬼已經停止了動作,將目光釘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