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狹窄的樓梯,急促的呼吸聲,恐懼無限蔓延。
快步下到最後一節樓梯,易淼緩緩止住了腳步,遲疑地站在原地。
似乎有人在瘋狂地揮動手電筒,光束晃過大廳的每個角落,也晃過易淼的眼睛。
他知道那裡肯定站著一個人,或者是李越,或者是張志禮。
那人很害怕,四周的黑暗都讓他害怕,他不停的用手電筒照向前後左右每一處讓他生疑的地方。
同類的異常讓易淼心裡發毛,他顫抖著手舉起手電筒照了過去。
是李越。
他站在大廳中間,瘋了一樣雙手握著手電筒到處亂照,口中時不時發出驚恐的大叫和尖銳的髒話。
他在說話?手電筒照過去之前怎麼沒聽到呢?
這一點小小的異常,易淼還沒來得及想,就見李越好像順著手電筒的光束髮現了他。
猛地扭過頭,過於猙獰的面孔看上去與惡鬼無異!
他似乎很激動,當即就朝著易淼跑了過來。
卻是一瘸一拐的!
易淼汗毛立了起來,硬生生地止住了扭頭就跑的衝動,眼睜睜看著李越跑到他面前。
他顧不得什麼禮貌不禮貌,直接將手電筒照到李越身上。
李越的臉上布滿汗珠,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微微抽搐。
重點是,他說出的話更是讓易淼心中一悚。
他說:「有鬼!」
易淼不自覺地把手往後背一把揪住了身後人的衣服。
顫聲問:「你說什麼?」
李越眼球顫動,一下子破了功,吐出一連串的話,「這裡真的有鬼!我特麼在這裡鬼打牆了!有一個黑影他就站在門口,它看著我,一直看著我!我停在哪裡,它就在哪個門口你知道嗎?!
我摔倒了,扭到了腳,好不容易走回了大廳,結果大廳的門變成完整的門了,怎麼都推不開!臥槽!臥槽!我們完了!」
易淼雞皮疙瘩掉一地。
咚、咚咚咚
下樓梯的腳步聲從後面傳來,易淼理智上知道是張志禮下來了,但還是下意識地拉著何乙兩步走了下去。
站在大廳的地板上,正面對著樓梯。
樓梯有光束閃動,似乎是有人拿著手電筒急速下樓。
張志禮確實下得很快,幾秒鐘就踉踉蹌蹌地出現在了兩人的手電筒亮光內。
易淼開口想說什麼,張志禮卻將他大力地推開,越過他朝著大廳門口奔去。
他沒有防備被猛推,瞬間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身體下意識扭轉,伸出胳膊沒有拄到地上,而是撲進一個結實的懷抱中。
涼涼的氣息撲滿口鼻。
而懷抱的主人只是繃直了身體站著,沒有任何幫助他穩住身體的動作。
易淼腳下還沒站穩,在身體向旁側摔倒之前,只好主動摟了上去。
何乙任由易淼在身上掛著,修長的臂展攤在兩邊,語氣無辜,「小淼哥,這次我沒有碰你哦。」
易淼一噎,老天爺,他剛在樓上讓人家不要貼別人身上,他自己就這樣幹了。
他趕緊蛄蛹著站直身體,假裝自己一點都不尷尬,「那什麼,不好意思哈。」
馥郁的溫香於懷中消散。
何乙看著他紅透的臉,視線停留幾秒,「沒關係。」
哐、哐、哐
手電筒打過去,張志禮在瘋狂的砸門,沒砸一會兒,他開始大喊:「救命呀!嗚嗚救命!這裡有鬼!」
李越顫抖著說:「你看!咱們進來時還破破爛爛的門口,現在已經變成一扇漆黑的大門了。」
易淼懵了,手電移開一秒,再照過去。
這不還是那個門口?半扇不知道去哪兒了,半扇斜斜地掛在門上,跟剛開始一樣啊。
張志禮就在那還好著一半的門前面瘋了似的拍打著。
可是不等他說什麼,李越也往門口跑了過去,易淼連忙跟上。
看他倆這樣不像演的。
但他怎麼沒見到?
難道他從地攤上淘來的那本十塊錢的道家心法真的有用?
常年修煉所以體內陽火旺盛,百邪不侵?
易淼感覺自己的腦子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恐懼,一半是懷疑。
他們不會是商量好了整蠱他吧,擱這演上了?
他站在半米外,看著張志禮和李越瘋狂的拍門,神色之癲狂,如果是演的肯定能拿奧斯卡獎了。
易淼悄聲往後仰,問何乙:「你看到這兒跟咱們剛開始進來的時候一樣嗎?」
何乙看著周圍沸騰的怨氣,掃過那些從角落中馬上要鑽出來的無數怨靈,語氣肯定,「一樣的。」
易淼鬆了口氣,轉回身來說:「大哥們,別嚇我了,就算真的有鬼……」
掏出桃木劍比劃兩下,「哼哼,碰上我『易道長』那也是取死之道!」
眉毛一揚,豎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一副牛氣哄哄的樣子。
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給自己逗笑了。
微微的顫動從背後傳來,回頭一照只見何乙站在他背後,兩人之間只隔著一點點的的距離,只要微微動彈就能觸碰到彼此。
高高瘦瘦的少年,骨節分明而修長的手遮住了下半張臉,笑得胸膛顫動。
兩人相處這段時間,他不是任人欺凌,就是委屈巴巴,要麼就是沉默不語,倒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笑。
易淼本該惱怒,卻莫名地被感染到,或許也覺得剛才自己的發言過於中二,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笑道:「你別貼那麼近,太粘人了吧。」
其實只是隨口一說,易淼自己說完就轉過頭,去戳那兩個還在演驚恐的人了。
粘人,他嗎?
何乙漸漸收斂了笑,歪頭,自己是不是演得太投入了?
易淼用桃木劍狠狠戳了兩人一下,「喂,別演了!」
被戳的兩人卻猛然顫抖了起來,齊刷刷地轉身目眥盡裂地看著易淼的後面。
易淼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照。
何乙抱臂站在離自己一米遠的地方,神色冷淡。
什麼都沒有呀……
易淼皺著眉回過頭,就見張志禮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易淼身後,「來了它們來了!」
神色過於驚恐,於是他又將信將疑的順著照過去,眼皮一落一抬的眨眼間,發生了變故。
這片空間——變了。
很難形容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眼前的黑暗不再是冷冽清晰的黑夜,變得濃稠厚重,仿佛黑色的顏料里摻雜了灰色的物質。
刺骨的陰冷將三個人類包裹。
這下易淼也感覺到不對了。
三人手電筒的光束射向大廳的黑暗深處。
走廊的角落,樓梯上,桌椅器具任何東西中都有,密密麻麻地鑽了出來。
不成型的飄蕩著,成人形的扭曲蹣跚著。
黑洞般空蕩蕩的眼睛,都對準了一個方向,陰冷嗜血的氣息撲面而來。
何乙於黑暗中感知這一切,無動於衷。
自己好可笑,明明是惡鬼卻在這裡扮演活人,無趣……
怨靈們都忍不住全都出來捕食了,不如就這樣順其自然結束吧。
咯吱咯吱……
是人類牙齒打顫的聲音。
鬼是真的,張、李說的都是真的,那麼兩人眼中都是打不開的漆黑大門,為何在他和何乙眼中卻還是原本的模樣。
這些想法一閃而過,來不及捉住,因為易淼此時腦子只有一個想法。
——跑!
身體比大腦更快轉身,正要邁步,卻硬生生停住。
易淼卻回過頭去手電光一打,果然看見何乙還站在原地。
圓形光圈照在他的軀體上,無法分辨他隱在黑暗中的神色。
只是伶仃孤影站在那裡,身後怨靈沸騰。
易淼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嚇愣了吧這人?
傻子一樣!
一米的距離,易淼一步跨過。
把桃木劍斜插回身前的背包,一把薅住他的手就往外跑。
溫暖和冰冷相觸。
何乙心裡莫名想起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聽過的一句話。
指尖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死水一般的心臟,此時活得像擂鼓一般跳動。
「張哥,越狗你們別拍門了,往這邊走!」
張志禮和李越恍然一看,半開的門突兀地出現了,還是進來時的模樣。
「臥槽,怎麼回事?」
什麼都來不及想了,兩人腳下踩了烽火輪一樣沖了出去。
人類的眼睛在黑暗中連視物都做不到,慌亂中,有一隻小兔子脫離了隊伍。
有東西在後面追的認知讓人後背發緊。
易淼衝出門後埋頭就是跑。
狹窄的光束,蒙黑的空間,照到路就跑,分不清方向。
手心出汗變得濕滑,握著的另一隻手,越發顯出冰冷。
「嗬嗬……」易淼咽了咽口水,左右四顧不知所措,「該往哪裡走呢?」
無人回答。
手電掃一圈,驚愕地愣在原地。
「這特麼是哪兒啊?」
明明走出了大門卻沒有回到最開始病院前的空地。
仿佛進入了另一個空間,大片低矮的灌木圍成方框,裡面是五彩繽紛開得正艷的小花。
他站在框與框之間的過道,仿佛是一個誤入陌生人家後花園的無禮路人。
何乙沉默地看著自己被攥住的半個手掌,臉上沒有表情。
陪他玩了太久了。
不該這麼久的。
他已經死了。
鬼這種東西,一旦起心動念,欲望就會變成一個無底的旋渦。
被執念糾纏,渴求更多。
期望永遠,妄圖侵占所有。
握在掌中的手是那樣滾燙,他感受得到,卻無法被傳渡半分熱氣,因為他是一個死人。
——是惡鬼。
他該抽回手,給這無知無覺的膽小兔子看一看自己的真面目。
對方比他先有動作想抽離卻沒成功。
那手的主人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從主動者變成了被握著的人,更加用力,一邊在他手裡轉動手掌,一邊往外拽。
「手出汗了難受,先鬆開我擦擦。」
何乙無不可得鬆開了。
沒想到,他說擦擦就真的只是擦擦,自己往褲子上蹭了兩下又把手塞了回來。
看來真的嚇壞了。
何乙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