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窗口的月光被初升微弱的太陽光所取代。
獄中明里暗裡的人如驚蟄後,地下甦醒的春蟲。
伺機而動。
南暢一夜未眠,燭台上殘留著凝固的蠟液。
眼下有著些許烏青,眼中卻清明不見疲態,坐的筆直,仿佛依舊坐在東宮殿內。
十年,整整十年,七歲被封為太子,明槍暗箭,下毒暗害。
他受了十年,無人庇護的活靶子罷了。
如今是要讓他給他最疼愛的兒子騰位置了。
真是可笑,他還做著夢,以為只要他努力,終有一天會得到父皇的認可。
他與外祖家切斷聯繫,就是為了當父皇眼中的好兒子。
讓自己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無還手之力。
「臣妾伺候您更衣。」女子聲音溫柔,帶著江南女子的柔媚。
珠光絲綢的裙子包裹著玲瓏的身軀,輕輕的靠在旁邊一身龍紋中衣的男子身上,手不斷在男子胸前流連。
「陛下,晚上可還來臣妾這?」眼中含水嫵媚,勾人心弦。
男人一把抓住作亂的玉手,又撫了撫她油亮細軟的長髮,語氣寵溺
「你啊,都多大的人了,還和朕撒嬌。」
男子看著四十歲上下,有著成熟男人的穩重,帶著常年處在高位的威嚴氣勢。
男子正是大兆國的皇帝南絳義。
「那你來不來嘛。」身子又貼近南絳義幾分,繼續撒嬌。
「來,不來你這還能去哪啊,這滿宮的妃嬪,哪個有你絨貴妃得聖心啊。」
抬手颳了刮她的鼻尖,起身張開雙臂,等著人穿衣伺候。
柳茜自是乖巧起身伺候,她自從入宮就榮寵不衰,已是多年,沒點手段眼力怎麼可能走到今天。
親自將人送到門外,又看著轎攆走到了路的盡頭,這才回到屋內。
懶懶的靠在貴妃椅上。
男人有時比女人更虛榮。
享受別人的仰望,尤其是在漂亮女人面前,希望她們像手下飼養的貓。
乖巧還帶著點野性。
清純還帶著些許誘惑。
最重要的一點是離不開他。
他喜歡她演給他看也未嘗不可,只要能給她想要的。
纖細的手上塗著淡粉色丹蔻更是襯的手柔軟白嫩。
拿起桌上的白瓷茶碗,輕抿一口,「可傳來消息了?」
暗處閃出一人影,一身黑衣,處在暗處並未上前,微微躬身行禮。
「回稟娘娘,柳相已做好安排。」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坐在貴妃椅上的人聽的真切。
停頓一下又繼續說道:「牢中也一切如常。」
柳茜並未搭話,揮了揮手示意他下去。
黑衣人躬身告退,隱回暗處,屋內又恢復了一片靜謐。
金鑾殿上,南絳義一身金銀線繡制的龍袍穿在身上,端坐在龍椅之上。
一手附在龍椅一端的龍頭把手上,俯視著分列站好的文武大臣。
通身帶著不可忤逆的王者氣勢。
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過後,終於有人按耐不住。
一人從文臣一列隊伍中,向外挪了一步,「臣有事要奏。」
得到同意後直接跪下,「請陛下賜臣死罪。」
「愛卿何出此言?」手指敲在龍頭上,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四品,這官職不高也不低倒是合適的出頭鳥。
「臣斗膽敢問陛下,打算如何處理太子殿下。」低著頭沒有抬起,可是背脊挺的更直了。
如一把利劍直直戳在大殿上,也直直插入人心,要人性命。
殿內的氣壓明顯低了幾分,一眾大臣紛紛跪下,烏雲壓頂,讓人喘不過氣也抬不起頭。
南絳義看著兩排黑漆漆的腦袋,敲擊龍頭的手改放到膝蓋上。
「眾愛卿,覺得朕應該如何處置呢?」
「臣等相信陛下決斷。」眾大臣表明立場。
永遠站在陛下這邊,永遠忠於陛下。
南絳義嘴角勾了勾,「哦?那不然放了吧,暢兒自小就孝順,又怎麼會毒害朕呢?」
並未稱太子,而是叫了暢兒,好像真的是一對父慈子孝的父子。
底下一時沒了聲響,忽的一人將頭在地上磕的砰砰響。
「陛下,人贓並獲,陛下不能心軟啊!
就算在尋常人家,此等行為也是有違天道。
何況是陛下!
陛下的安危關係著我大兆的安危,太子殿下此等行為既有愧為人之子,更有愧為國之儲君。
此等行徑怎可做我大兆儲君。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陛下不僅是太子的父親,更是天下百姓的父親,請陛下莫要心軟。」
一番話軟硬兼施,說話的人涕泗橫流,帶著哭腔,真真的為陛下,為百姓覺得不值。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請陛下決斷。」又是一聲高喊。
又有一些頭伏的更低了,跟著喊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請陛下決斷。」
「眾愛卿還真是忠君愛國,真心為我大兆嘔心瀝血呀,是大兆之幸事,朕之幸。」
甚至笑出來聲。
讓人拿不準,是氣極反笑還是真的覺得開心。
畢竟太子不得寵朝中無人不知,就連下邊一些小官小吏也是有所耳聞。
陛下最喜歡的是三皇子,正是多年榮寵不衰的絨貴妃所出,當今柳相的外孫。
天時地利人和都占盡了。
更有人猜測陛下想將那位子留給這位三皇子南絲。
「那眾愛卿覺得如何處置太子才能無愧我大兆百姓。」
並未叫眾人平身,只是氣壓不似剛才那般低。
眾人卻是微微鬆了口氣。
這是鬆口了,同意處置太子了,雖未讓他們平身,但他們已經心滿意足。
他們此等當殿質問陛下,逼迫給太子降罪的行為,本就抱了必死之心。
進殿前就將自己的腦袋掛在腰帶上了。
尤其是剛才長篇大論帶頭請旨的大臣,汗水浸透了帽沿留下一圈水漬。
他本以為今天要撞死在這大殿之上,以死明志了。
現在還能活生生的跪在這裡,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可是剛才冒死發言的人,又犯了難,各自偷偷望向自己的主心骨。
其中柳相接到的注視最為矚目。
雖他們處在不同的陣營,可是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要爭也要有的爭才行,讓位子空出來,是他們公共的目的,只要能達到目的合作也未嘗不可。
「司法大臣可在。」南絳義見無人說話,開口詢問掌管法律的大臣。
那人不得不回道「臣在。」
斟酌了又繼續說到:「歷朝並未發生過類似事件,但謀害陛下此等大逆不道的行為乃是死罪。」
誅九族的死罪。
這種罪罰上到八十歲老翁,下到三歲黃口小兒誰人不知?
陛下這麼問怕是沒想真的殺了太子,他可不會傻的去觸霉頭。
卻是也不敢得罪柳相,點明前朝並未有此弒父行為,既讓陛下能按著自己心意處罰,也買給丞相一個好。
畢竟哪個父親會留殺自己的兒子在身邊呢,就算不死,太子之位也是保不住了,怕還是要脫一層皮下來。
「死罪,還是誅九族的死罪呢吧,是不是連朕也要一起處罰了。」南絳義拍的龍椅啪啪作響。
這是要發難了!
司法大臣官職不大還得罪人,李元有苦說不出,連忙跪下,「臣死罪!」
「愛卿實話實說,何罪之有。」看著跪地有些體力不支的柳淵之,「柳相怎麼看?」
柳淵之,能久坐丞相之位,又怎會是等閒之輩,自知今天是不能將太子除之而後快,退而求其次便是讓他遠離帝京。
到時天高皇帝遠,鞭長莫及誰又能顧及到一個廢太子呢!
「陛下,太子還年輕,若給其機會定當有所悔改。
不如就讓太子殿下去民間體察民情,撰寫記錄百姓生活上的困苦,將功贖罪。」
「柳相有心了,眾愛卿所言無錯。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身為太子犯了錯就應該受到懲治。
念其母后榮德皇后曾救駕有功,又僅育有一子,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廢除其太子之位,流放三千里外的房陵,無兆終身不得入京。」
「另外,就如柳相所言,由其撰寫記錄百姓疾苦,由驛丞負責,半年傳遞一次。」
「眾愛卿可有異意。」
「陛下聖明。」眾人齊聲高呼。
看著那些跪的雙腿打顫的大臣,既然敢公然挑釁皇威,就要付出代價。
今日只是小懲大誡。
「楊一,你說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奴才那懂這些啊,奴才只知道只要是陛下做的決斷那都是對的,都是天恩。」
秋日,御花園鮮花盛開,滿園春色。
卻無人欣賞。
「你啊,貫會阿諛奉承,去查查今日那些幫腔的大臣和我那些好兒子是什麼關係。」
還有那陸家就真的看著自己的外孫流放,沒有絲毫求情之意。
真真斷的如此乾淨,還是另有圖謀。
可真都是他的好兒子,一個個都不安分,惦記他的位子。
天承運,帝詔曰:太子南暢,忤逆犯上、 下毒弒父未遂,有謀朝篡位之嫌,德行有失,朕痛之入骨,憤不能平,念榮德皇后,唯此一子,廢除太子之位,死罪改為流放三千里,無召終身不得入京。欽此!
「大皇子接旨吧。」楊一早年就跟著南絳義,也算看著南暢長大。
「陛下還有其他任務交代給殿下,命殿下沿記錄百姓疾苦,並按期上奏,半年一次,由李驛丞負責。」
楊一看南暢沒有接旨的意思,「殿下可有話讓老奴帶給陛下。」他仍然稱自己老奴,尊稱他一聲殿下。
畢竟人活著就有無限可能,他抹爬滾打多年,悟出許多道理,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今天一點點善意,會不會在將來救了他的命呢。
「兒臣接旨。」南暢雙腿跪下,將雙手舉過頭頂,手持著黃燦燦的聖旨。
「但兒臣不認此罪。
兒臣是有罪,罪在不能侍奉在父皇左右,床前盡孝。
此去一別,可能在無相見之日,望父皇保重龍體。
兒臣不孝,定當日日夜夜為父皇祈福,願父皇身體康健,大兆國運昌盛,兒臣就此闊別。」三叩首。
「楊總管,父皇的身體就勞你費心了。」
「殿下放心,本就是老奴職責所在,自當盡心盡力,何來費心一說。
倒是殿下一片孝心讓人感動,老奴定當如實轉達。」
已是接近晌午,陽光一縷一縷的照進牢房,飄蕩的塵埃無處躲藏。
少年的手在空中收攏,不知道是想抓住陽光,還是困住塵埃。
也許他只是在想如何活著到達房陵,又如何回到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