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垛上,蜷縮的人影,被穿過鐵窗縫隙的月光切割成幾塊。
凌亂的髮絲纏繞在脖頸上,堪堪露出半張蒼白紅腫的臉頰。
桃眠在刺骨的寒冷中震顫了一下,隨即,右腿的劇痛像遇冷炸裂的氣球從意識中爆開——她猛地吸氣,喉間湧上一股甜腥味。
還活著。
這個認知伴隨著更深的寒意砸下來。
死了倒乾淨,這算什麼?「冷,好冷……」下意識地把自己蜷得更緊。
……地府……這麼冷嗎?
隨即,腿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喉嚨里的血腥味,讓她徹底清醒——她還活著。
桃眠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扔在冰窖里敲碎的骨頭,每一處關節都滲著寒意,而左腿更是傳來一陣陣燒灼般的銳痛。
她費力掀開眼皮。黑,一片沉甸甸的黑,只有高處一小片鐵窗外,漏進點慘澹的月光,勾勒出粗木柵欄和地上髒污草垛的輪廓。
腦子裡冒出這個荒謬念頭的瞬間,更荒謬的記憶涌了上來——高樓,剎車聲,護在身下的女孩,還有自己輕飄飄飛起來的錯覺。
她不是應該死了嗎?
月光直直地打在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可能是太冷了,她的唇帶著不正常的紅,嘴角輕輕打著顫。
烏髮紅唇,美得好似嘴裡念的不是生生祈求,而是虔誠的咒語。
「頭兒,不會死在這了吧,要不要給找個大夫。」帶著試探的語氣。
說話的人穿著一身衙役的衣服,頭微微低著,帽檐遮住了眼睛,讓人看不真切。
「進了這,不死也要扒層皮,還想跑。
簡直痴心妄想,要不是上邊沒給準話,你以為她還活得了?」
說話的人將腰帶又往上提了提,那圓鼓鼓的肚子好似有了六個月的身孕。
自己卻渾然不覺,又挺了挺腰身,一副神在在的模樣。
「你小子,可別做爛好人,到時要是連累了我,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握著肩頭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忽的改為輕拍,「好好看著,可別再出了什麼岔子了。
你這小身板可是撐不住五十大板,別說哥哥沒給你提示。」滿臉的親昵,真如一副親哥哥關心的模樣。
又看了一眼草垛上的人,真是可惜了,這麼傾國傾城的美人,那臉蛋,身段,一股邪火直往上冒。
要不是她,自己現在還在和春紅在樓里快活呢!
沒事跑什麼,真以為自己能跑出去,一個空有美貌的蠢貨罷了。
那人做了那等大逆不道的事,就算不死,怕也是廢了。
本就不得寵。
成了廢太子還不是誰都能踩一腳,這個女人就算不死也是要充妓,到時他倒可以照顧她的生意。
他雖好色,卻也不是傻子,知道什麼人能碰,什麼人不能碰。
裡邊那個高嶺之花一般的人物,還不是為了活下去向他張開了石榴裙。
只是,一切未定,還是要留有餘地,到時候……
不知道,廢太子知道自己的女人如此這般……
竟是笑出了聲,他會不會覺得自己窩囊至極。
曾經那般榮耀的人,現在不還是要看他們這些販夫走卒的臉色。
冷,怎麼這麼冷,自己是被放到停屍間了嗎。
人死了也會冷嗎?
桃眠費力地睜開眼睛,其實只掀開了一條縫,眼睫輕抬,打量著四周。
黑漆漆的一片,這是地府嗎,怎麼一個鬼也沒有啊,不是說地府和人間一樣嗎?
這地方怎麼看也像個牢房啊。
自己活著的時候也沒做什麼壞事啊,怎麼還給關起來了,忽的腿上傳來一陣陣的痛。
這是給自己上刑了?
不行!她要找閻羅殿審判鬼的負責人說道說道,他們這邊的人是怎麼調查的?
她不僅要討回公道,還要補償!
補償什麼好呢,下輩子投一個富貴人家,一生無憂。
要不還是直接做個鬼差吧,直接一步到位,多安穩。
桃眠正琢磨著,找個鬼打聽一下情況,就看著那邊一團火光移動著往這邊來了。
桃眠既緊張又好奇,她還沒見過鬼呢,不知道和人長得有沒有差別,也不知道好不好打交道。
火光越來越近,桃眠借著光看著那鬼。
怎麼穿著像電視劇里的衙役啊?
這是他們的制服?還是這個鬼差是個古代人?
桃眠想套個近乎,問問情況。
剛要叫鬼差大哥,又怕他們有什麼忌諱,便開口叫了一聲,「大哥。」
聲音微弱,有些殘破,好在周圍安靜,也能聽見。
「您等等。」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最後一個字幾乎不可聞。
桃眠看著往這邊移動的鬼差大哥,身形高大,步履穩健。
這鬼,好像不是用飄的。
看來傳言不盡可信,這鬼明明也是走路的。
看來自己適應這裡的生活應該也不會太難。
「醒了。」聲音還挺好聽,字正腔圓,不是狼嚎鬼叫,桃眠又放心幾分。
不知道,這的鬼都說普通話,還是這種公職,要招考過普通話的鬼。
李暄看著望著她走神的女人,為了保命不惜委身於王四,雖是沒有成功,可是他依舊覺得不恥。
殿下竟還動用了最後一點人,打算將她送走。
結果這個女人不爭氣又被抓了回來。
神遊著的桃眠,覺得那冰冷冷的目光直直打在自己身上,好像要在自己身上穿出幾個洞。
她不禁懷疑難道自己真的做過為人所不容的壞事。
難道是,前世、生生世世,積累一起的?
不應該啊,不應該當世怨,當世了嗎?
身上的冷刀子又加重了幾分。
桃眠打算好好問一問,要是有誤會就儘早解除,她可不想白白受了冤枉,當了冤大頭。
要是真是自己做錯了事,就好好贖罪,爭取早日獲得新生和自由。
火光灼灼,跳躍舞蹈。
這火咋這麼真呢,有什麼東西在腦中一閃而過,她順著火光看去,是影子。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隨著火光忽忽閃閃地擺動。
難道她沒死,手摸上脈搏。
是跳的,還有這冰涼涼的體溫,雖然有些低,但是確實是個活人。
又將目光移到面前的人身上,面前的人依舊深深地凝視著自己。
看樣子,他應該是認識自己的,但自己確實是不認識這個人,再結合這人的穿著,這個環境。
應該是穿越。
怕還是一個什麼罪犯,現在身處大牢。
看這個眼神,估計也不是友軍。
還是沉默為好,沉默是金。
既然穿越了,那應該是有記憶的,只是現在還沒有覺醒,再等一等。
桃眠安慰自己。
看這樣,今晚應該死不了,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李暄見找他搭話的女人突然沒了動靜,還有眼睛裡一閃而逝的謹慎,同時往後退的動作。
她是不是知道什麼了,李暄的眼睛眯了眯。
殿下想救她,他聽從安排。
雖是不喜歡她,但也會盡力保她,但她要說些不該說的話,她的命怕是不能留了。
至於殿下那邊,他自會去請罪。
「既然還活著就好好活著,不要做些不該做的事,沒準還能活得久一點。」
一樣的聲音,只是桃眠不再覺得聲音悅耳動聽,反而像是那懸在脖子上的劍。
一不小心,就會割破脖子,讓她血盡而亡。
李暄話說得溫和,像平日一樣爛好人發作,關心牢裡邊的姑娘。
這牢中看著風平浪靜,可是那隱在暗處的毒蛇,個個吐著信子。
在自己的領地上等待時機,或是分一杯羹,或是將獵物整個生吞。
他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李暄又深深看了地上人一眼,裡邊暗含的警告一閃而逝。
桃眠知道那是他故意給自己看的。
那黑黑的瞳仁,桃眠打了一個哆嗦。
看著遠去的火光,桃眠又細細想著他說的話,他說話時候的表情。
語氣溫和,卻不含關心,是例行公事,還是受人之託。
不要做不該做的事情,就能活得久一點,是忠告,也是警告。
什麼是不該做的事情呢,既然不知道,那就什麼都不做。
等,等著有人找她,現在能做的事就是好好休息。
看看記憶能不能恢復,從中得到一些線索,從中獲得生機。
桃眠用手臂圈住自己的蜷縮的腿,讓自己暖和一點,避免還沒見到其他人自己先凍死在這。
一片林子,樹木茂盛鬱鬱蔥蔥,遠處傳來一串串追趕叫罵。
一個女子從遠處奔來。
一身白色衣裙已經沾滿塵土,裙裾上也被刮破,應該是在逃亡的路上被樹枝刮破的。
露出一節皓白腳腕,帶著紅色劃痕。
一雙鞋,只有一隻穿在腳上,另一隻腳上血混著土在地上留下一串痕跡。
桃眠看著,那女子離她越來越近,是一張和自己一樣的臉。
只是更加稚嫩也更加嫵媚。
她自被師父收養以來,就在山上和師父求學問道,師父總說她是面癱,沒有表情。
後來師傅被人暗害,她才下山打算替師父報仇,可是天不如人願,她還沒報仇,人就死了。
也不知道她拼死救下的小姑娘有沒有重返校園。
眼看著那伙人已經追上來了,地上的姑娘已經摔倒。
桃眠倒是沒什麼表情,地上那個姑娘應該就是原身,既然自己能看見她,那這就應該是她的記憶。
只見那群人對她一頓羞辱,又給了她幾鞭。
眨眼間已是回到了剛才的牢房,兩個人將她架著扔在草垛上就離開了。
嘴上還罵著:「還以為自己是太子妃呢?
落魄的鳳凰不如雞,我們頭都看不上你,還拿自己當個玩意呢。」
桃眠對此沒什麼感覺,罵的也不是自己。
只是這身份,太子妃,還不低呢!
但是落到這個下場要不就是太子倒台了,要不就是不得太子待見,受了迫害。
大牢的另一端,一個黑影閃過,單膝跪地:「殿下,人被抓回來了。」
雖是沒說是誰,可是南暢知道他說的桃眠,桃尚書家的庶女。
和他一樣是一枚廢子。
今日這恩情,他替母妃還了,既然她沒本事逃出去,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他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地上的人又開口:「只是她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樣了。」
坐在案前的人,將目光從書上移開,看著燭台上不斷跳躍的燭光。
好似透著火光,回到了遙遠的記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