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弟。
認識到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的時候，張檀無比慶幸自己哪怕天天被罵也忍不住好奇要去那群外來人那裡溜達。
好奇沒有害死貓，這是她自那時以來一貫的準則。
初中畢業的暑假，六月中，農忙已經快過了。
白天要幫著家裡干半天農活，再去別人家裡幫半天工，在家裡再待三五年，就能嫁人生小孩有自己的家庭。母親說起這些時眼裡隱隱有期盼。
高中錄取通知書是當時協助支教團工作的當地老師送到家裡來的，只說就算不讓小孩去上學，這通知書也留個紀念，私底下拉著她講悄悄話：
「你家的事，我不好摻和太多。你還這么小，還是得繼續讀書。好好跟家裡再說說。」
張檀沒有表露出一點要繼續學業的樣子，把錄取通知書收起來，繼續早出晚歸地幹活兒。
新生報到前一天，她趁著父母去田裡，翻遍了家裡能藏錢的地方，終於翻出一個錢包來，拿了兩百塊錢塞進口袋裡，正要把東西放回原位，姐姐進來了。
一人坐在床頭緊緊攥著手裡的布袋，一人站在門口拿著掃把和簸箕。
四目相對，久久不語。
片刻後，姐姐放下手裡的東西，上前拿走錢包，多抽出幾張紙幣塞進她手裡，「再過一個小時人就回來了，」又把她肩上的書包扯下，包里吃的喝的都倒出來，重新裝上一些衣服和日用品，找個塑膠袋把地上的東西隨便塞了進去，讓她拎在手上。
「不帶太多，就這麼走吧。」
她那天什麼話都沒和姐姐說，只是安靜地接受安排，拎著東西出門。
迎面碰上鄰居打招呼問帶著東西要去誰家做客，她笑笑說去外婆家。
爬上山坡，遠遠地回頭望去，扎著馬尾的女孩在院子裡掃地，矮矮的院牆將人困於方寸之間，她沒有抬頭看向自己的方向，張檀抹了抹眼睛。
有驚無險地坐上去鎮裡的大巴車，直奔學校，明天才開始報到，門衛不讓她進去。
但開學前老師們總是提前要來學校的，一位剛從校內出來的女教師路過，看她面熟，問她遇上什麼事，需不需要幫忙。
張檀直接抓住救命稻草，大概講了經過，懇請對方幫忙。
老師帶著直奔校長室，陪著講清來龍去脈，苦口婆心說了好些話，校長終於答應免費提供住宿，讓她先在學校住下準備開學。
「你什麼都沒帶嗎？」老師盯著她手裡的塑膠袋問道。
她這才反應過來事情已解決百分之八十，剩下的就是要怎麼維持正常生活。
於是她向老師借了手機，撥通那個早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
程晗並沒有馬上答應幫忙，只是安慰道事情總會解決，答應幫忙找找幫扶政策。
她不知這手機是誰的，還以為要費一番口舌才能請對方幫忙照看，想好的措辭還沒用上，老師就先開了口：「我會先儘量照看她。」
「那就太好了。過段時間我會過去一趟。」
老師斟酌著開口道：「你也…量力而行吧。」
雖然心疼張檀的處境，可也沒辦法要求誰一定要提供幫助到什麼程度，人是在餘力的時候幫助別人是極好的事情。
可對面的聲音聽起來那麼年輕，會不會也是個自己的問題都沒解決完的小孩呢？如果被張家父母知道，會是什麼情況呢？
可也不能堅決阻止，這世上互相扶持的人們，靠的無外乎是一顆溫熱的心。
怎樣都矛盾。
掛了電話後老師領著張檀去買了些生活用品，出去吃了頓飯再帶回宿舍，給她留兩百塊錢，張檀不敢收，老師只說先用著，記著數以後再還。
生活所需一一料理妥當，留下自己的聯繫方式後，老師離開了。
開學一個多月後的某個周末程晗來學校，帶張檀出去吃飯，聽她講述父母報警找人，又到學校來抓她，被正好來巡查指導的什麼領導遇上，很是作了一番教育，雖然不再來抓她回家，但也沒有提供任何生活資助，說要和她斷親。
總之，她坎坷但順利地繼續上學了。
「你知道什麼叫合同嗎？」
程晗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示意她翻開：
「我可以幫你，但需要簽一份協議，我給你提供高中三年所需的生活費，我能力有限，給不了多少，頂多保證你餓不死。不用你還錢，也不一定要有特別好的成績，但要求你考上大學，大學後我們再溝通。期間如果你拿著這筆錢去干別的事，需要雙倍還我。」
張檀二話不說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放心吧，我一定會很有出息的。」
從那時她就知道，這已經是她唯一的機會了。
於是她屏蔽家庭，刻苦學習，高中放學去工廠做手工，考上重點985，申請助學貸款，拿各種獎學金，到後面公費留學，申簽工作。
大學後張檀沒有再要過程晗一分錢。留學期間就已經賺到足以還清的錢，但程晗沒有收。
於是她逢年過節地送禮物，程晗最開始總是拒絕，常說自己有種超級加輩的感覺。但張檀非常認真地否定了她：「恩是恩，情是情。」
或許是女性間的聯盟天然存在，但也不能簡單歸咎於此，至於到底什麼緣由，張檀認為沒有追究的必要，她只需要知道程晗是真切幫助了自己就夠了。